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--- 书本网【坑爹小萌物】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,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,不得做商业用途!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 ================= 书名:刻骨为簪 作者:懦弱宫女 文案 他成亲那天,新娘不是我。 他成亲那天,满城都是丧尸。 我只想说:如果死去的人可以复活,受伤的心也可以痊愈。 内容标签: 恐怖 欢喜冤家 末世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:主角:沈禾黍 ┃ 配角:王济阳 ┃ 其它:沐州城 ================== ☆、第一章   沐州城四面都是河,城里也有好几条水道,人们出门要划船,就像住在岛上。   这里的人很喜欢“沐”字,河就叫沐河,桥就叫沐桥。沐河的水很清,清得发绿,不生水草,也不生苔藓,喝起来有点甜。   河上漂着一具浮尸,死去的时间不长,肚子还没有鼓起来,大半个身体都沉在水下,背上的白衣满是鲜血,随着水波荡来荡去。   河边有一座半新的府邸,青砖翠瓦,是京城流行的款式。门上贴着个大大的“喜”字。老管家一只手捂着耳朵,一只手点燃了“震天雷”,“噼里啪啦”一通乱炸。   浮尸听到岸上的鞭炮声,立刻剧烈地扑腾起来,朝府邸游过。   禾黍闷闷地喝了一阵酒,头痛痛的。   沐洲城怎么这样,到处都湿漉漉的,有一股鱼腥味。这里的人规矩也很多。嫁个女儿要什么“三哭”、“三留”、“三迎”,新郎来府上接人,要连喝五大杯。   表哥已经喝到第七杯了,新娘还躲在闺房里不肯上轿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   “哎!”新娘的四姑婆左一个叹气右一个叹气,摊手说:“我们沐洲谢氏从前可是京官,三哥也不知怎么想的,竟然把谢家的女儿嫁给穷乡僻壤里一个小小的郎中。简直是有辱门楣。”   其他人没有接话,但个个的眼睛都翻到了天上。   禾黍心想什么叫“有辱门楣”?表哥妙手仁心,哪一点不好了,忍不住反驳道:“人家都说谢家的女儿不吉利,没人肯娶,我表哥读过书的不信这些。我看他们就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”   都说沐洲阴气重,谢家的女儿克夫,四姑婆二十多岁守的寡,听到这话立刻变了脸色。   禾黍没有发现,又饮了一杯酒,呆呆地望向表哥。他摇摇晃晃地捧着杯,对谢家每个人都笑脸相迎,本来一身文气,现在却是一身酒气。   “你看,这就是名门,这就是望族,”他指了一圈,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”   “表哥……我带了苦参、菊花、肉豆蔻,都是解酒的。”   “嘘!你看,知道那是谁吗?”   他下巴扬起,用眼神指向主座,一群老太爷中间坐着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。禾黍只看得到他的侧脸,棱角柔和挺俊秀的。   “那是大理寺主寺!”   “主寺是干什么的?”   “好像是查案的。”   查案?   京城来的?莫非沐洲出了什么诡异的大案子?   表哥打断道:“禾黍,怎么你一杯接一杯,喝的比我还多。”   她大笑着说: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我高兴呀。”   “真的么?”表哥大概是醉了,低声说,“禾黍,对……对不起。你这么聪明,一定能……能找到比我好一千倍的人。”   “你胡说什么呢!”禾黍仰头又喝了一杯,豪放道,“那个大理寺主寺长那么好看,我都未必看得上,表哥你就不要操心了。”   酒,辣嘴辣心,呛得人想流泪,她胡言乱语了一番,见表哥还要解释,忙起身去后院:“我去看看你的小新娘,还不快点上轿。”   “不用!不用!让陈妈去!”表哥拉来陈妈,交代了几句,便又去应酬了。禾黍放心不下,又交代了陈妈几句,给她两串钱,让她速去速回,先带两句信儿回来。陈妈拍拍胸脯说没问题,她腿脚可利索了,临走,突然回头笑着说:“禾黍,他们谢家人真有意思,虽然住在河边,却不吃鱼。”   “嗯……”   “还有啊,他们家的下人也奇怪,刚才有个人在厨房发疯,像狗一样咬人,拦都拦不住,还咬了管家,你说这大喜的日子!”   咬人?   外面几道电光闪过,雨打蕉叶,“噼噼啪啪”掩盖了一切声音。禾黍左等右等还不见陈妈回来,有点不安。   窗外就是后花园,里面不知种的是什么花,花心会发光,一闪一闪像萤火虫。禾黍好奇,摘了两朵放在身上。   再深处就是新娘的绣楼,除了红色还是红色,连她依稀可见的身影,都是红色的。   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她以指扣门扉,呼唤道:“谢小姐,我是沈禾黍。你梳妆妥当了么?陈妈来了么?请快些吧,天已经黑了不好开船。”   里面静悄悄的。   “谢小姐!谢小姐!”她又敲了几下,门动了,是虚掩的。屋里层层红绸随风飞舞,像一条条手臂。   谢小姐在最里面,披着盖头,背对着她立在窗边。   “沈姑娘,你进来坐,到我身边来。”   “陈妈呢?”禾黍四处瞧瞧,一片红烛里,没有其他人。她的绣楼更像是个书房,而且似乎全都是医书。禾黍对她顿时有点刮目相看了,本来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,没想到挺有学问的。   她扫了一圈,竟然发现本《腐记》!听师父说若世上真有此书,就会少很多生老病死、爱别离。   “这是孤本吗!可否借我一阅?”   谢小姐不置可否,又重复道:“你进来坐,到我身边来。”   禾黍不忙找她,先打开第一卷,里面写道:“生死无界,尸亦可生……”   突然一阵风,翻乱了书页。   谢小姐轻轻笑起来,盖头一抖一抖的:“什么生死无界,死了就是死了,不好好让他走,非要复活死人,逆天行事,不是闲得么?”   这话说的……禾黍远远打量了她一下,顿时觉得浑身发冷,新娘的鞋子空荡荡的,没有腿……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,随风乱舞。   谢莹草边笑边转身:“你别怕,掀起我的盖头来。保证笑死你。”   “是么!”禾黍平时跟随师父和表哥行医救人,见过不少离奇的尸体,胆子比别的女孩子大,此刻稍微定了定心神,就没那么慌了,随手抓起一只蜡烛说: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我要扔火团了。”   “我不怕火。”   “你不怕火,但是你的衣服却是怕火的,这屋子也是怕火的。”   “好吧好吧!别烧!”新娘突然软了下去,和衣服一起瘫在地上,其他地方都是空的,只有头鼓起来。   禾黍等了一会,没有什么动静。   “这……这世上没有鬼。”她找来一支蒲扇,远远挑开盖头的一个角,看到一点下巴尖,漆黑如墨,布满了红色的血丝。   “嘿嘿嘿,打开看看呀!”   突然她的手被人握住,用力一挑,把盖头挑上了天。   原来是一个圆圆的首饰漆盒,上面勾勒着红色的花草。谢莹草笑呵呵地从她身后蹦出来,眼睛微微上翘、嘴唇又圆又润亮晶晶的,挽了两个豆蔻髻,穿着丫鬟的麻布灰衣服。   她怎么这么显小,禾黍摸着自己劳苦百姓的手,以姐姐的口气说:“你怎么还在这里玩闹?表哥等了好久了。”   “你表哥是谁?”   “王医官。”   “哦,他啊!”谢莹草没有失望,也没有激动,毫不关己地耸耸肩。   “陈妈呢?”   “陈妈又是谁?”   陈妈是他们的媒人。   “你……不要闹了!”禾黍拉她更衣,“不要闹了,还不快披上盖头,你这样出去不吉利的!我数一百下。”   听说拜堂前新郎新娘是不可以见面的,否则会惹上花煞。她本来不信这些,可是不知怎的,今天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。   事关表哥的性命,她不想冒险,就宁可信其有了。   谢莹草悠闲地拿起一小段黛,在手里转了几圈:“你还没告诉我陈妈是谁?是不是嗓门很大?”   “非常大。”   “那就是了。你听,她好像正在喊救命呢!”   陈妈喊的不只是救命,她嚎叫道:“死人啦!救命啊!死人啦!啊啊啊!你不要过来呀!不要过来!再过来我就喊啦!啊!你摸哪里呀!你不要碰我!把你的嘴拿开!啊啊啊!啊!”   谢莹草侧耳道:“他把陈妈怎么了?”   “有危险!”禾黍忙拉她起来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红盖头,蒙在她脸上,今天这么邪门,莫非不宜嫁娶?不管了,反正拜堂之前不许摘。   从陈妈呼喊的方向来看,在北边。   “你们家离衙门远不远?”   “远。报官的话得半个时辰。”   “那也得报。”   陈妈的体格不在她之下,不知遇到了什么人叫得那么大声,禾黍不敢贸然前往,思索了一会说:“我们回正堂吧,多找点人帮忙。”   “正堂有人吗?”谢莹草仔细听了一会,摇头道,“我怎么觉得太安静了,只有一个人叽叽咕咕的声音。”   叽叽咕咕……   “嗯……听这声音,他个头不小,走路摇摇晃晃,呼吸粗重。”   “你听错了吧?刚才那里还很热闹,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。”   “嘘!他在念……念……在念‘谢……谢’。”   “谢谢?”   “谢……谢小姐!”那人一见到她们俩,立刻飞奔起来,连摔带爬地滚到谢莹草跟前,禾黍让出点伞给他,但看清这人身上有血,又警觉起来,把谢莹草揽在身后。   “谢小姐!快!快救救我!”   “你身上有伤么?哪来的血?”   “没有伤!你快救救我!”   没有伤,那血就是别人的了。禾黍更加警觉道:“你见过陈妈吗?”   “陈妈是谁?”   谢莹草“噗嗤”笑出声,抢白道:“你看他这语无伦次的激动样,还猜不出他要求你救的是谁么?”   那人重重磕了一个头,头发里浸透了泥水:“求小姐救救我娘子,她就要生了!”   谢莹草摇头道:“我又不是郎中,救不了你。为什么都觉得我会治病?那些医书又不是我的,是我三叔的。这位沈姑娘倒是个医官,你求求她吧。”   “沈医官!”   这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可是陈妈那里呢?禾黍果决道:“我表哥王济阳妙手仁心,医术造诣不知道比我高到哪里去,今天虽然是他大喜的日子,不能见大阴大秽,可是他一向不信这些,一定愿意帮你娘子接生的。你去找他吧,我要去找陈妈。”   “王医官在哪?”   “他不就在正堂里喝酒么?”   “正堂?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呀!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收人! 求评。 ☆、第二章   禾黍也没什么话好说,屋子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,杯盏摆得整整齐齐,酒还是温的。   人怎么突然就都没了?表哥呢?   谢莹草揭开一半盖头,看看这,瞧瞧那,说:“这些黏黏的东西是什么?”   “我看看。”   那个人不容她们闲逛,急得要掀桌子:“沈神医,谢小姐!快跟我回去接生吧!我给你们跪下了……”   这边这么着急,可是陈妈还没寻到,表哥又不知去了哪里,若不是情况紧急,他一定不会丢下她的。沈禾黍担忧地说:“谢小姐,府上还有什么人,可以帮忙寻人的?”   谢莹草说:“嗯……我得去后厨看看。”   下午陈妈还说过后厨有人发了疯,不知又是什么情况。   “沈神医还犹豫什么?快呀!说不定他们一会就回来了呢?”   谢莹草笑道:“说不定他们就是被你抓走的呢?”   “谢小姐!我马六的为人……我、我我在沐洲那是出了名的一等一的——怂!”   禾黍轻叹道:“好了好了!我们先去救人吧,说不定他们一会真的会回来。”   “哎哎!”马六忙在前面带路,人心里着急的时候,嘴上便会絮絮叨叨个没完,“我娘子胖,但是屁股窄,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   髋部窄不好生产。“她疼了多久了?”   “半个时辰了!”   “半个时辰?”师父说过妇人产子,往往九死一生,禾黍不好保证什么,努力回想书上是怎么说的。   马六家不是很远,出了谢府左转两百步就到了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低低矮矮才种不久的样子。屋里漾着温暖的烛光,漂出若有似无的肉香。   “哎呀!不好!”马六到了门口,突然踟蹰着不肯进去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我出门时她撕心裂肺地喊疼,此刻怎么突然没了动静!也没有孩子的啼哭声!”   谢莹草掀开盖头说:“我倒是听见有吃东西的吧嗒声。”   禾黍心急如焚,哪有心思猜来猜去的,一把推开门,把马六丢了进去。   “娘子?娘子!”   “嗯。”马六瘦得像柴火一样,他娘子却颇为肥胖,从鼻孔里懒懒地应了一声,低头啃着什么东西。   “孩子呢!”   他找了一遍,又问:“孩子呢!”   “还在肚子里踢腾呢,”她吮了两下油腻的指头,“看看鸡熟透了没?再给我捞块呗。”   “说了肉要熟透了再吃,你能不能等一等!”马六嘴上跟她吵吵,手下不停,在锅里翻来翻去。   “哎哟哎哟!你快点啊!我必须不停地吃,这一停,肚子就疼得厉害!”   禾黍没听过必须不停吃东西的病,但见她热火朝天地吃鸡,肚子也“咕咕”响了。   “沈神医!你也吃一块!”马六递了一只腿给她,香气扑鼻,皮上都是黄色的鸡油,要是有糯米饭拌一拌就好了。   “不……不必了。我衣服都湿了,先喝碗热汤。”她不用别人招待,自己拿起勺子盛汤。想想谢莹草也一样湿冷,又帮她盛了一大碗。刚才怕谢莹草忌讳,就让她帮忙烧点水,还好她没有大小姐的架子,高高兴兴地去了。   好肥的母鸡,她吹了几下,油花散不开,她捧着碗闲聊道:“看你肚子也不太大,足十个月了吗?”   “去年入冬有的。”   那不是才八个月余……   “哎哟哎哟!”马六的娘子突然边吃边叫,“疼疼疼疼!”她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肉,边嚼边喊疼。   禾黍忙附身撑住她的腿,用手按压了几下,登时满头都是汗。   怎么跟师父说的不一样呢?   “神医!怎么啦!”   “医书有云:所谓十产,正产、催产、伤产、冻产、热产、横产、倒产、偏产、碍产、盘肠产。你娘子这应该是倒产。”   “那那那那!怎么办呢?”   “师父说过遇上倒产,就要把手伸进去,将孩子转个圈……”   这样孩子没了,大人还保得住。只有遇上手法很轻的高人方能平安度过。禾黍看他焦急的神色,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,心想表哥表哥你去哪里了啊,由你来做就好了。   娘子听了哭道:“那那那那快转吧!我觉得它突然动得少了!”   “我……”禾黍净了手,却迟迟没有行动,“我……我师父说可以用钳子……好像要先用火烫一下……”   马六把沾满灰的火钳子给她,急道:“你师父说,医书说,神医!你到底救不救得了她!”   “我……”她满头都是汗,双手捧起火钳子,镇定地说,“这是我第一次行医……但是!你可信我?”   第一次行医!马六也满头是汗,不知道怎么回她。他娘子随手抓起一块骨头砸他,正中额头:“马怂人!你抖什么!大不了娶小……不对!是续弦!”   他们吵吵嚷嚷个没完,禾黍充耳不闻,师父说手要稳,心要狠,她右手一转,握住胎儿的脚,轻轻一推,又一拉,终于看到了孩子的头。   不知过了多久。   “好了!”她激动地擦擦汗,“孩子出来了!”   却见马六伏在床边发呆,夹了块鸡肉,在娘子嘴唇上磨来磨去:“让你少吃点,让你少吃点,你也不听,现在儿子长那么胖,生不出来了吧?”   这个孩子其实不胖,因为不足月,巴掌都是透明的,软软地蜷缩着……   他突然从禾黍手里抢过孩子,也放在娘子嘴边磨来磨去的:“你看看他,你看看他。”   孩子是紫色的,没有了声息。他娘子也一样没有了声息。禾黍呆立一旁,愧疚不已,这俩人莫非是被她杀死的,自己哪里有脸劝解马六。   师父说人有生老病死,月有阴晴圆缺。道理谁都明了,可是人总有那么一点私心,有那么一点不舍。她还不是抱着师父骨瘦嶙峋的身体不放手,不放手……   她背过脸去,掩饰住溢出的泪水。   “怎么了?”谢莹草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,“生了么?”   “嗯,只是遇上了倒产,孩子又不足月。两人都……都没了。”   “没了?”   谢莹草定睛看了半天:“我是瞎了么?他俩不是好好的?”   禾黍忙转身,果然看见马六娘子坐了起来,闭着眼睛,孩子也胸口起伏,分明是在呼吸。   “这!”  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!只是她这个郎中当的!连人是生是死都分不清!禾黍狠拍自己的脑袋:“该死!该死!我该死!”   “你还吃不吃?”马六一个劲把孩子往她嘴里塞。   “你们三个真是的!还不快给他裹层布!”   听到谢莹草这话,禾黍才清醒一些,四指搭上马六娘子的脉搏。不滑不虚,中气十足像个壮汉。真的是奇怪了,产后应该血亏阴虚,她怎么恢复得这么快。她疑惑地说:“你娘子怀胎才八个月,怎么就突然分娩了?”   马六说:“本来好好的。今天下午去谢家的后厨帮忙,被疯子撞了一下肚子。”   “疯子?”   “你看,她腿上还被那疯子咬了一口。”   伤口处已经溃烂,流着脓血,禾黍俯视了一会,刚才好像仅仅是道小口子而已,怎么转眼就腐败了。   “先用酒浇一下,我去备点金疮药。你家里有硫磺粉么?”   “啊!”谢莹草突然尖叫一声,把孩子丢回床上,“这小东西咬我!”   “啊啊啊!娘子!”马六突然也尖叫起来,从她口中拽出自己的半段手臂。肉都没了,被他娘子两口啃食了个干净。   “这这这这这!”这跟师父说的不一样!   马六娘子眼睛发白,牙齿是都是血,面目狰狞!突然张大嘴,朝禾黍跳过来。   这这这这这!这可怎么办!   “马马马夫人!”   屋子狭小,禾黍绕了几个圈,跳到桌子上。“马马马马夫人!你不会是死不瞑目变成厉鬼了吧?我我我我……”   “厉鬼”扑了几下,又转向谢莹草那里。   “啊啊啊啊!”谢莹草也绕着屋子转了几圈,突见马六也有点不对劲。   他翻着白眼说:“娘子……你还没有……穿裤子……”   说完也变成狰狞的模样,两人一前一后把谢莹草堵在中间,青面獠牙,随时准备发力扑过去啃咬。   谢莹草忙抱头躲避,忽听禾黍喊:“趴下!”她还没来得及趴,禾黍就端起一大锅滚烫的鸡汤泼了过来。泼在马六身上,肉立刻变成半生不熟红色,冒着白烟。   “好……好像没用!”   “当然没用啊!”谢莹草哭道,“你没看到他少一条胳膊都没事吗,泼一碗毒鸡汤能有什么用?”她和禾黍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会,突然“啊“一声踩到一块鸡胸肉,摔倒在地上。   “啊!”禾黍也脚底打滑,重重摔倒了,这鸡汤真的太油腻了… …   马六的牙齿好像变锋利了,撑破了牙花上的肉,看上去血淋林的。   死了,这次真的死了。或许会疼,或许会变成这种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。可是当她闭上眼睛,渐渐没有那么害怕了,满心都是湿漉漉的青草味,表哥拉着她,朝师父的背影奔去…… 作者有话要说:  收文 ☆、第三章   “吓死了?”   这声音冷冰冰的,禾黍睁开一只眼睛,只见剑光闪烁,鲜血淋漓。马六和他娘子的头一颗滚向东,一颗滚向西,离了身体,牙齿还在“咔嚓咔嚓”地咬人。   拿剑的人长得好帅,穿着官服,正是那个年轻的大理寺什么。他拉着谢莹草往外走,见禾黍还愣在那里,冷冷地说:“睡着了么?”   “才没……没有!”   她小跑跟上,死里逃生后心中波澜未平,小声说:“马六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变成了……行尸……”   他不答话,埋头往北走。   禾黍自言自语道:“好像被行尸咬过的人,就会变成行尸,虽然能呼吸能动,却只知道吃人。可是这么说来……第一头行尸是哪来的?”   他还是不答,禾黍又问:“我们去哪?”   他终于皱着眉,不耐烦地说:“你的话怎么这么多?万一行尸是听声辨位的,不是又要召来很多?”   谢莹草低声说:“这是去衙门的路。”她悄悄拉长衣袖,遮住指尖一道深深的裂口。   好!去衙门就对了!   “停!有动静!”谢莹草突然拉住他们,她耳朵一向好使,细听了一会说,“附近有很多低吼声。”   “有多少?”   “十……二十……三十……”她还没数完,一群行尸就出现在了路的拐角处,一个个头歪嘴斜,翻着白眼找吃的。   禾黍轻声问:“你杀得完……”   “杀不完!”   行尸突然朝禾黍奔过来,脚底生风,跑得比野兔都快,禾黍尖叫道“走走走走走”,拉着他们狂奔起来,沐洲城的格局与别处不同,巷子特别窄,叉路特别多。   她跑了几步,突然又转身折回去。   主寺大人出剑拦住她:“你干什么!”   “我去捡盖头!”   谢莹草的盖头本来挂在发髻上,刚才一颠簸给抖掉了。几只行尸在红帕子上踩来踩去。   “捡那个做什么!”   “得给她蒙起来,不然一会见了表哥……不吉利。”   主寺大人立刻松了手,走自己的路,不再阻拦她。禾黍也有点懊悔,不该这么莽撞。   “不就一块帕子吗?找个布也成,沈姐姐你快别找死了。”谢莹草拉着她又跑了几步,渐渐体力不支,喘着粗气。   “这样不行!”主寺大人指着前后夹击的行尸说,“这里有条岔路,我们中得有一个人把行尸引开,和其他人分开走。”   谢莹草说:“左边这条是去河边的,中间这条是去衙门的,右边这条是去集市的。”   “哪条行尸多?”   “这会太吵,我也听不清,但平时集市人来人往,行尸应该是最多的。”   主寺推了一下禾黍:“你去吧,刚才不是要寻死么。”   “我!”禾黍也怕死,可是这样拖下去三个人可能都活不了,如今行尸围城,说不定到最后左右是个死,当下束起头发,准备大喊大叫引行尸过去。   “慢!”主寺大人剑尖一点,把她拨回谢莹草身边,又弹了两把石子,颗颗砸在行尸脑门上。   “你……”   “衙门等我。”话音未落,他就奔了出去。   禾黍边跑边想,这个人明明是文官,怎么杀人如切瓜,身手这么好。小路不长,好像是条近道,她们拿出逃命的劲头,很快就到了衙门口。谢莹草侧耳倾听,摇头道:“静悄悄的,好像没人。”   她脸色不好,满脸汗珠,嘴唇惨白惨白的。禾黍扶她坐下,斟了一杯温茶。   “你发烧了。”   “没事。刚才淋了雨。”   “我帮你把把脉吧。”   “不要!”   禾黍的手停在半空中,有些尴尬,虽然自己医术不精,风寒还是看得了的。   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我从小就这样,稍微跑一跑就喘不上气。”她趴在桌上,埋头咳了好几声。   一群行尸跑得飞快,不知疲倦,好几次都抓到了主寺大人的衣角。   他又出了几招,渐渐支撑不住了,单膝跪在地上,剑尖抵着自己的脖子,只等他们扑上来,就自行了断。   “喂!”禾黍站在房顶上,冲着他挥手喊道,“我就知道你要逞强,这么多行尸,能把你咬成一千片。”   她一边废话,一边往地上泼着什么。主寺大人闻到味道,立刻明白了,做手势道:“三、二、一!”   点火!禾黍丢下火舌,在行尸和他之间划出一道帘幕,行尸见了火,似乎有点害怕,犹豫不前。   禾黍在屋顶上跑,好几次被瓦片滑得要翻下来,索性跳到石子路上,和主寺大人一起逃命。   “喂!”后面没有行尸追过来。禾黍实在跑不动了,靠在墙上哭道:“让他们来吃我吧。”   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怕火!”主寺大人也累了,喘着粗气。   “那本书上写的。”   “哪本?”   禾黍从袖子里翻出《腐记》,说:“这书上说的……”   上面全都是符号和图形。   “你看得懂?”   “有个人在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,我看得懂这个。他说行尸……怕火。”   “还怕什么呢?”   禾黍忙低头翻看,笔记上说他依照书上记载的方法,种了一颗小肉球……然后小肉球慢慢长大,终于……终于……这里的字模糊了。好像是终于长成了一棵——人参果。   什么鬼?   他打断道:“谢莹草呢?”   “藏在衙门口的鼓里。”   “嗯。前面左转有条路可以回衙门,我们这就过去。”   雨停了,明月无言,洒下一片清光。两边集市的店门都开着,只是没有人,整条街静悄悄的,只有他们两个的影子一前一后,拉得老长。   禾黍捡起路边小摊子上的一只梳子,惊喜道:“这是玉的么?透亮的!”   “牛角。”   她还是很喜欢。在头上梳了两下。反正没有店家,也不用付钱。主寺大人看了一会,指着前面的店低声说:“这是万宝阁,有珍珠发簪。”   “哦……我戴不惯那个,怪沉的。”   “那边是三元春。”   “什么?青楼吗?”   “…………酒楼。”   这个好!师父清贫惯了,从未带禾黍下过馆子。现在没有行尸,感觉就像在逛街一般。她跳进楼里,有点小兴奋,假装拍桌子道:“小二!上酒菜!”   “别乱跑。”   过了一会,主寺大人从后厨出来,背上多了两个大包袱。   “你再找点酒来。”   禾黍拍拍怀里的一串葫芦:“早找齐了!你要不要先喝一杯?”   他没有回答,默默走在前面。   禾黍突然想起来,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,低声问道:“你是大理寺的人么?为什么会使剑?”   “学过。”   “你叫什么?来沐洲查案么?”   他没有回答,推开沐洲府县衙的侧门,问:“谢莹草呢?鼓里没人。”   啊!不会和表哥一样也消失了吧!   “她是你表哥的未婚妻?你是不是嫉妒她,把她给杀了?”   禾黍结结巴巴地指着后院说:“你你你平日都是这样断案的么?我我我我怎么会杀她!你你你去后院看看!”   “哦。”   禾黍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,他竟然斜起嘴角笑了一下……   忽听后院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谢莹草朝他们挥手道:“你们终于回来了!快来地道!”   地道?县衙有地道?谢莹草的脸色还是那么惨白,不知道好点没有。   “是地牢。”主寺大人立刻提剑跳下去。禾黍来不及多想,也跟着跳下去。   好深的坑!她落地时腿软要摔倒,忙拽住他的手。   “对对对……对不起。”   一把剑突然“嗖嗖”驾到她脖子上,剑刃薄如蝉翼,又凉又硬。禾黍惊讶道:“我不过摸了下你的手,你就要杀了我吗!”   “你看清楚。”   地牢里亮着几盏昏暗的油灯,看不清有多大,空气里密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七八把剑和一支铁笛在黑暗中闪着寒光,都是戒备的招式。   抵着她脖子的不是主寺大人,而是一个蒙面人,一身黑衣,右眼蒙着一只眼罩。他以命令的口吻说:“脱衣服。”   主寺大人不复多言,立刻咬住剑刃,松开自己的衣领和袖口。   “你们要干什么!为什么突然脱衣服!”禾黍惊得瞪大了眼睛,忙捏紧领口。   黑衣人不耐烦了,用剑尖拍打她的脸说:“脱。”   “你们!”   主寺大人说:“让你脱衣服只是为了检查你有没有被行尸咬过。他们都有妻儿,是大理寺的官差,不是想占你便宜的小混混。就像你们医者给人把脉,不是为了摸别人手。”   原来如此……禾黍点点头,解开斜襟,又解开衣带,露出锁骨上的雀斑。她突然迟疑了,红着脸说:“你把眼睛闭起来。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别收文 别收文 别收文 收人! ☆、第四章   主寺大人立刻闭上眼睛。等她说“好了”才睁开。他把包袱和酒丢给黑衣人:“这有些干粮,清点人数,分级供给,应该撑得了三天。”   “好!长生!”   “罩哥。”   他叫长生?倒也好写。禾黍好奇道:“你爹是希望你长命百岁吗?”   他沉默了一会,反问道:“为什么?”   “什么为什么?”   “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看,我却要闭上眼睛?”   “这……”禾黍一时也答不上,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长生终于侧过脸去。   禾黍没话找话,红着脸说:“刚才我看见你的臂上刺着什么东西。一只蝌蚪?”   “是一颗流星。”   流星?   罩哥插嘴道:“他出生那年,发生了坠星。”   禾黍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,咧着嘴说:“小长生莫非是文曲星转世?”   “那道未必,你看他这文才……呵呵呵……咳!他祖父谢大人碰巧是时任钦天监监正,觉得很激动,就给纹了这么个东西。”   谢长生捏着右臂,对罩哥说:“你我同年,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文曲星转世。”   禾黍哈哈哈哈哈咧着嘴笑,原来你也是谢家子弟。   “你… …”   话说了一半,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。   “禾黍!禾黍!”那人一身红衣,拿着折扇,看见她很高兴,跌跌撞撞地奔过来。   表哥!禾黍一颗高悬的心这才落下,忍不住抱住他哭:“表哥!表哥你没事!你没事就好!”   “昨天你走了以后,突然冲进来几个黑衣人,不由分说,就把我们都带到了地牢。”   “他们是在救你。现在上面的人都变成了行尸。”   “行尸?”   她把刚才的经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   “嗯!对了,表哥你可看得懂这个?”禾黍小心翼翼拿出《腐记》。   他饶有兴趣地翻了几页:“书上说的是死人复生之术。好像真有人跟着做了,还留了笔记……他说地上长出个小肉球,长啊长啊,开花结果,过了一年,终于长成了一个人形的果实,然后有一天……这个果实睁开了眼睛……”   “是行尸吗?”   “嗯……不是!他说这个果实会说话,有喜怒哀乐,就是个普通的人。不像你说的行尸。”   “那我看错了,还以为行尸怕火,刚才我还靠放火救了谢长生。”   你一言我一语了半天,禾黍这才想起长生还立在一旁,忙介绍道:“这位就是大理寺主寺谢大人,身手很好,救了我……”   谢长生冷漠地说:“她也救了我。”   王济阳认真地谢了他,又讨论起《腐记》来。   “表哥,我觉得很奇怪,人既然可以怀孕分娩,他又何必大费周折非要从地里种一个人出来呢?”   王济阳也觉得费解,继续往下读:“说起初,他非常喜欢这个果实里生出来的人,与它一起生活,可是后来……他发现……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……”   “什么缺点?”   王济阳惋惜地指着残页说:“这书只有一半,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你从哪里拿的,可见过另一半?”   从谢莹草闺房里顺的。禾黍摇摇头:“刚才我看见衙门里有整整齐齐的几本书,便拿来缠在手腕上挡行尸,我们翻翻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   地牢里昏昏暗暗的,霉味里夹杂着奇异的饭香。王济阳揉了揉眼角两个穴位,说:“开饭了!你饿不饿?”   “饿,一口鸡汤撑到现在。”   他去罩哥那里领来一个馒头,半打豆子。罩哥把人分为三级,长生和其他黑衣人是京城来的高手,手中有剑,杀行尸也杀不服管束的人,是第一级,可以分到些蛋、牛肉、鱼干。王济阳医术高明值得尊重,和沐洲的衙役、年轻力壮的人一起被定为第二级,分到些馒头、油饼、米饭和各种果子。   禾黍、谢莹草这些妇孺没什么用,又容易成为累赘,和谢家半死不死的叔表远亲、牢里的犯人一起被定为第三级,只能吃一点豆子。   那些老爷子平时被抬举惯了的,此刻气也没用,干吹胡子,没人听他们絮絮叨叨。   王济阳随手分了一半馒头给她,两人坐在墙根下边吃边聊天。   黑暗处传来轻轻的笛,不知是什么曲子。   王济阳说:“好像是辽东一带哄小孩子睡觉时唱的。”   禾黍靠着他,心里暖暖的,想起小时候的日子。   这几本都是《沐洲县志》,翻了一遍无非是父母官的政绩,沐洲的风土人情。   王济阳说:“好奇怪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这县志十年修一次,你看这一本和这一本,都没有提到谢家。”   二十年前的县志上真的没有谢氏家族,莫非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搬到沐洲来。   “县志上记载……二十年前……天上落下一颗巨大的流星,正砸在沐洲的北边,生生砸出了一条河。”   “那就是了!”禾黍满嘴馒头,模糊道,“那个谢长森就是这一年森的!他爷爷是青天的监监正。”   “是钦天监,掌管天相、风水、占卜、历法,是大明唯一一个可以世袭的官位。”   那谢长生也没“继位”呀!   “兰后呢?”   表哥把水壶递给她。   “谢监正痴迷于天相,认为这颗流星是大吉,主动请缨要到沐洲来。这才有了沐州谢氏。”   “咕嘟咕嘟”禾黍喝了两口水,咽下馒头渣说:“表哥你等一会,我去倒点水。”   “全喝完了?”   “没有。不过冷了。我去罩哥那里讨点热的。”她哼着歌走了两步,却见谢长生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,他换了件白衣服,束着绑腿方便打架。   “谢大人,你换了衣服,我都认不出了。”   “那件湿了。”   她的衣服也湿了,可是没有换的。   “嗯。有… …有热水吗?”   他沉默不语,禾黍自己找到小陶罐,舀了一点水出来。   “你还要回去找表哥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可是他这会不希望你回去。”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   昏黄的油灯下,王济阳正侧身和谢莹草说着什么,他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过去。谢莹草蒙着麻布,不知道是什么表情。   “你不用伤心。他给你们一人一半,公平得很。”   “不是的。虽然同样是半个馒头,但是他给了我一半,自己留了一半,而对谢莹草呢?是把所有的都给了她。”   禾黍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,解释道:“谢小姐是他的夫人,我是他的妹妹,当然不一样了。”   谢长生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不关心。”   她立了一会,踟蹰要不要回去,却见表哥朝这边看过来,灵机一动在火边坐下,把头靠在谢长生肩上。   “谢公子,我烤烤衣服。”   谢长生突然顺势把她揽进怀里,冷漠地说:“既然想做戏,就要逼真一点。”   从小到大,除了表哥,她都没怎么和男子说过话,一时脸烫如火,慌乱地想要挣脱,刚推了几下,他突然来了一招飞花式,把她放倒在地上。   “你你你… …要干什么!”   他单膝跪地俯下身子,与她鼻尖对鼻尖,轻声说:“怕不怕。”   “你要干什么!”   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如果想做戏,最好不要找我。因为我会让你演砸的。”   禾黍愣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   “来烤火。”   她忙爬起来,理好衣衫,却发现自己腰间多了一个——鹅蛋。   “多谢你… …”   他没有答话,默默拨弄着柴火。   禾黍摸着暖暖的鹅蛋,心里五味杂陈,有意和他找话说:“你祖父是二十年前来的沐州么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后来你父亲接任了钦天监监正?”   “是。”   “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做监正大人,而是跑去当捕快?”   谢长生沉默了,禾黍以为他并不愿意谈论这件事,忙抱歉地说:“我乱讲的。”   “没事。你相信这世上有妖怪么?”   “不相信。”   “我也不相信。但是满朝文武都知道家父是个妖怪。”   “为什么!”   “家父为官时没有什么作为,但一向很和善。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在朝堂上,他竟然会变成一个… …怪物,面目狰狞恐怖,不但惊扰了圣驾,还说出了一句不能说的话。”   这… …禾黍将信将疑地说:“他说了什么?”   “他说‘末日将至’。”   末日将至… …后来的事情禾黍也听说过,谢氏一夜之间满门获罪,念在祖辈的功绩,才得以保全性命。   “皇上有意调我去大理寺,彻查此事。”   原来如此。禾黍想安慰他,装作轻描淡写地说:“其实我见过妖怪的。有一次和师父进山采药,看见了一只比狼还大的动物,师父说是《山海经》里的狰。”   “后来呢?”   “我们用五灵脂把他赶跑了。”   “五灵脂?”   “五灵脂性温,味苦甘,是飞鼠的粪便… …”   谢长生竟然笑了。   “你们随身带着这个?”   禾黍也越想越好笑,仰头开怀道:“这类药一般都是我做,路上看到粪便,我就拣一点,拣一点… …”   他们一起笑了,谢长生捏了捏她的袖子:“干不了的。”   “没事。”   “长生!长生!”罩哥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对他耳语了几句,神色很惊慌。   “你可以大声说,让沈姑娘也听一听。”   “好吧。前几天沐州死了几个人,尸体漂在沐河里。这本不是什么大案,我们很快就抓到了凶手,把他关在这个地牢里候审。可是刚才我一看… …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他… …”   “他死了?”   “不是!他身上长了一个… …”   “一个什么!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收文! ☆、第五章   “他身上长了一个肉球!”   “肉球!”禾黍立刻跳起来,“等等!我去找表哥来!”   罩哥不满道:“你害怕就不要去,有长生在,不会出事的。”   “他表哥是医官,来看看肉球也好。”   “嗯!”禾黍感激地朝长生点点头,一口气跑回油灯下。   王医官果然很感兴趣,让谢莹草等他一会。   谢莹草笑嘻嘻地说:“一定是我三叔,他呀……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她蒙着盖头不肯说。禾黍和王医官对视了一眼,朝牢门口赶去.   远远就听见四姑婆念叨:“三哥,你这又是何必呢?她已经死了,成灰了,你种一百次,也种不出原来那个人!”   她又指着谢长生和王济阳等一干晚辈说:“男人一定不要爱错人,否则就会像他一样,走火入魔,自毁前程。”   长生附身对她行礼:“四姑,这事交给侄儿吧。”   “长生!”她瞟了一眼禾黍,抹泪道,“你可不要被人勾引,三叔就是前车之鉴……”   “不会。”   禾黍不理会他们,拎高了油灯。   “这!这真的是你三叔吗?”   犯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闭紧双眼睡得正香。他手臂上肿着一个大包,一胀一缩,好像在呼吸。   如果他是谢四姑的哥哥、谢长生的叔叔,怎么算也应该有四十岁了,不该这么年轻啊!   王医官说:“是不是得了不老症?”   “有这个病吗?”   “有就好了……难道他是妖怪?”   禾黍听到这两个字,忙看了一眼谢长生,还好他没有什么表情。   谢四姑说:“他从小就长得比别人慢。有什么好吃的,我和二哥都给他留着,可是无论他吃多少,就是不长肉,永远又瘦又小的。”   禾黍盯着他手上的肿包,疑惑地说:“表哥,表哥,你看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。”   肿包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,喷出一坨透明的粘液。   “看不清楚。”王济阳蒙上口鼻,手上缠绕了几圈布条,问道:“谢大人,我能否进去看看?”   “不能。”   禾黍指着口子惊讶道:“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了!”   四姑“啊”一声晕倒在地。只见一只枣核大小的虫子突然顺着三叔的手掉落在地上,爬啊爬啊,转眼就爬进了黑暗中。罩哥立刻拿着火把冲进地牢,一寸一寸地找了半天。   “不见了。”   谢长生拔剑说:“已经穿过了牢门。”   三叔兀自沉睡,手上的肿包没了小虫和粘液,渐渐消了下去,看起来就像个小水泡。   “不要传出去,让弟兄们提高警惕就是了。”   罩哥领命,又点燃了几支火把,分散到地牢的各个角落去。   谢长生丢了一把匕首过来:“会用么?”   “不会。”   “用力刺。”   这不是等于没说吗?   “谢姑姑只是一时受了刺激,没有大碍,”王济阳替她把了脉,心思还在那个肉球上,“这个是不是《腐记》上说的肉球?”   “好像是。”   “那岂不是应该长出一个人,而不是一条虫?”   “也许它会长大呢?”   这种种真相,只有等他醒来才能知晓了。王济阳坐在他的牢门旁,说:“我在这看着。”   “我陪你。”   “不!你帮我做件事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谢小姐还在等我,你去陪她。让她... ...别怕。”   禾黍点点头,把油灯留在他手边,低声说:“你当心些,遇到什么事,就喊罩哥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陪谁?”谢莹草不知何时来的,就站在她身后,盯着她的后背。   “吓死姐姐我了!”   “呵呵呵呵。”她在盖头下面痴痴地笑。   “吓死姐姐我了!”   禾黍拍了一百下心口,但见他们又坐在了一起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... ...我还有事,先过去一下。”   “好。”   谢长生跟在她身后,突然笑了。他竟然笑了... ...   “你也在吓我么?”   “这些年,你装得很辛苦吧。”   “我不懂你在... ...说什么。”   “我说,你在王济阳面前装疯卖傻,很辛苦吧?”   “哈?”禾黍愣住了。水珠“滴滴答答”落在她肩上。   竟然被他发现了。禾黍的眼神渐渐由迷茫变成了狡黠,最后一眨,变得如星星般明亮。   她笑着说:“师父说了女人要懂得示弱,让男人觉得自己像个英雄,不然就会像她一样,优秀却孤单一辈子。”   “没关系,我喜欢聪明一点的。”   “你……”   谢长生伸手道:“《腐记》的另一半。”   “就两页。”禾黍从发髻里翻出一个卷儿。   笔记上说,肉球里出来的小虫子一落地就拼命地往土里钻,过一个春夏,就会结出一个大大的活人。   他借着油灯扫了一眼:“他想复活一位姑娘。”   “嗯。可惜造出来的人虽然音容笑貌和姑娘一模一样,却有个致命的缺点。”   她有自己的情感,有自己的想法,她是一个全新的活人。她不爱他。   谢长生看完了,把纸还给禾黍。   不管怎样,三叔造的不是行尸,是复刻人。   禾黍又说:“可是我还是不明白,为什么他身上可以长肉球,可以种活人?”   “他是祖父从河边捡到的,从小就异象环生。众人都说,他就是那颗坠星。”   坠星?天外飞仙?   “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?”   “三天。”   “然后呢?”   “然后我回京城复命。”   难怪他们躲在地牢里,这里易守难攻,只要看好地牢入口就没有大问题。   她呢?表哥有了家室,自己还能跟着他吗?禾黍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拧衣袖里的水,淅淅沥沥洒了一地。   “换掉。”   “没衣服可换。”   “那就烤一烤。”他把禾黍摁在火堆旁,添了柴。   禾黍脸上热烘烘的舒服多了,肚子又叫起来,从腰间摸出一只大鹅蛋咬了一口。咦?竟然是个咸水蛋。   “配馒头的。”   “谢谢……”   “哎呀闹鬼了!闹鬼了!”罩哥又急匆匆地来找他,“长生!我在巡查,你在干柴烈火,这样好吗?”   “好。”   禾黍好奇道:“闹什么鬼?”   “地牢阴气重,有几个鬼也是正常的。他们都听见了。”   “听见了什么?”   “听见一个女子的咳嗽声,可是我们找来找去,那几间牢房里都没有人。”   禾黍笑道:“我不信,世上没有鬼。”   “上面那些嗷嗷待哺的死人头是什么?”   “行尸。”   “不一样么?”   “行尸是人变的,鬼是什么?是气?是风?”   罩哥一时说不过她,呵斥道:“那你说咳嗽声哪来的?”   “这个要问我表哥王医官。”   “你表哥,你表哥,长生,这丫头是不是喜欢别人?”   谢长生专心拨弄着柴火,没有回答他。   “长生!我可是过来人,这女孩子呢,得哄。你成天跟条木头似的,给人做棺材板人还嫌闷呢。”   “我不要棺材板。”   “看吧!”   禾黍不跟他逗,认真寻起咳嗽的女子来。   “听声音,肺里有湿。”   “不错,”王济阳点点头,“肺里有湿。”   可是这几间牢房里确实没有人,也没有干草之类可以躲藏的地方,只有一片薄薄的草席。   禾黍问罩哥:“鬼魂是不是附在上面了,一把火烧了吧。”   “我知道了!”王济阳掀开草席,下面黑洞洞的,是一个地窖。   咳嗽声就从里面传来的。   “禾黍你别怕,没有鬼的。我下去看看。”   罩哥阻拦道:“不,地窖常年积水,不知道有多深,你不能贸然跳下去。”   “下面不是有人吗?”   “你怎么知道不是鬼?”   “人吃五谷得百病,终有死的一天,死后身体一朽,魂魄没有寄托就跟着散了。”   “我兄弟就给我托过梦。”  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,一时难以决断。谢长生咬住油灯,倒挂着看了一圈。   “里面有位女子,是人不是鬼。先拉上来吧。”   那女子被油灯一照,忙用玉指遮住眼睛,她下颚尖尖的,看着好眼熟。   他们都不便扶她,禾黍伸手道:“姑娘,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   “似乎有两天了。”   她指尖冰凉,脸色也冷清清的,和谢长生一样没有什么表情。但这微斜的美人眼,这圆润的唇... ...这不是... ...   “你... ...你叫什么?”   “我叫... ...咳... ...我叫谢莹草。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“姑娘,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 “似乎有三年了。” “还没有人收你么?” “你收了我如何?” ☆、第六章   两只蜻蜓一点一点飞过水塘,落在荷叶上。   谢莹草朦朦胧胧地瞧了好一阵,突然嘴唇一湿。   是清甜的河水。   “咳!”她用力地喘着气,心想我这是在哪。   “你没事吧?幸好我们路过得巧,不然你就淹死了。”禾黍扶她起来,用荷叶喂了点水。   “这是哪。”   “青田村。”   这里青山环绕,只有三十户人家。  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,对着王济阳行了礼。   “多谢公子相救。”   禾黍笑着说:“明明是我给你喂的水,也是我扶你起来的,你谢我表哥做什么!”   “他的衣服是湿的,一看就是刚从水里出来。”   王济阳有些手足无措。   “姑娘你... ...家在哪里?”   “我家在沐州,”她低头抿唇道,“我叫谢莹草。”   “我叫... ...谢莹草。”   借着昏暗的油灯,王济阳看了看谢莹草苍白的脸,终于缓缓开口道:“谢小姐这几天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   “王公子……我头疼……”她突然剧烈地咳起来,一个字也说不出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   如果这个是谢莹草,外面那个是谁?她才是禾黍从闺房里带出来的呀。   众人齐齐回头,只见“谢莹草”捧着灯,阴森森地顶着盖头。   罩哥和长生同时出剑,一招并蒂雪莲就把她困在中间。   “把脸上的布取下来。”   “不……”   罩哥不耐烦了,剑刃一转把盖头划成两半。昏黄的灯光下,“谢莹草”捂着脸,满嘴是血。   “这!”他惊得一抖,“这不是行尸吗!”   她也是谢莹草,两人长得一模一样。只是……不知怎的,她的眼睛发白,牙齿变长,脸上和脖颈布满了口子,流着恶臭的脓血,分明就是行尸!   谢长生一看她的脸,立刻怔住了。   “你发什么呆!杀了!”罩哥一剑取她眉心。   “住手!”   谢长生突然接了这一招,把“谢莹草”揽在身后:“不要伤她。”   “你看看清楚!”   罩哥以为他犯傻,连出十三击夺命杀,却都被一一挡住。   “没事吧?”   “谢莹草”哭着摇头,伏在他肩上。   看到长生轻轻揽着她,一言一语这么关心,甚至不惜和罩哥动手,禾黍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嫉妒。但见“谢莹草”一直哭,忍不住安慰道:“我觉得她不是行尸,行尸是不会哭的,只会咬人。她一路都和我在一起,没有伤害过谁。”   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在马六家里,手指被咬了一个口子以后,就一直很难受……”   王济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犹豫不决。   天哪,有两个谢莹草,禾黍心想我一定是生活在噩梦里。   她转向谢长生说:“应该是复刻人,复刻人也会感染尸毒。”   但是好像感染后并没有丧失理智、到处乱咬。   谢长生看了复刻人好久,眼神里尽是禾黍从未见过的温柔。   她打断道:“谢大人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就知道。   “她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   你的前尘往事么?禾黍不想听,告辞道:“我还有事。”   “我想到了——家父。他那日也是这幅模样,脸色青灰,牙齿锋利。”   他父亲……   “家父或许是个复刻人。”   禾黍想了想,纠正道:“应该说接任钦天监的那个是复刻人,真正的你爹可能从未离开过沐洲。”   那么,亦有可能,他父亲和二叔根本就是同一个人。   王济阳听懂了几分,猜测了几分,抚着谢莹草的头发说:“所以你和谢长生可能是亲兄妹。”   她淡淡地说:“这有什么关系,不管怎么算,堂兄都是是嫡长子。”   是啊,这有什么关系。不过禾黍不喜欢她冷冰冰的样子,不像那个复刻的谢莹草,总是笑嘻嘻的。她俩容貌一样,性格却大相径庭。   复刻人躲在长生身后说:“大哥,爹常提起你。”   “你两天前才长出来,怎么会见过我爹?”   “我记忆里有。”   “那是我的记忆。”   “你记得的我都记得,我记得的你却未必记得,”复刻人笑嘻嘻地说,“比如这几日王医官和我说的话,你要不要猜猜看。他说... ...青田村穷乡僻壤,我嫁过去太委屈了,他觉得很愧疚,一定要给我更好的生活。”   “我... ...”   “你说过没有”   “说过,可是... ...”   谢莹草一动怒,俯身剧烈咳起来,王济阳忙摁住她胸前的的天突穴。   “你碰哪里,你对我不愧疚么... ...”   禾黍默默看着,根本插不上话。   “你准备把这个复刻人怎么样?”   “什么复刻人不复刻人的?我与你们有什么区别?”   “你长得像行尸。”   “我长得像你!”   罩哥听着都头痛,赶紧把她们分开。   “王医官以后有的忙了。不过这个复刻人毕竟感染了尸毒,要关起来。”   谢长生点点头。   复刻的谢莹草急道:“我怕黑。”   王济阳说:“你委屈一下,我们就坐在你门外。”   “不!”她突然哭起来,扑进王济阳怀中,“王大哥,你妙手仁心、医术高超,请你救救我!我不想变成这个样子!”   “我答应你,一定会想办法的!”   “我不想这样... ...我不想这样... ...”   他轻轻抚摸着复刻人的头发说:“你不要怕。斩龙草、水仙桃都是去腐生肌... ...啊!”   他捂着脖子退了两步,只见复刻人谢莹草幽幽地说:“你说会永远陪着我的。”   “你被咬了么!”禾黍吓得失了三魂六魄,忙拨开他的手查看伤口。   “没有吧!”他松开手,脖颈没有流血,也没有牙印,倒是有一个桃花吻痕。禾黍脸一红,立刻放开他。   世上怎么有这么多人爱他。   “我没有被咬,我被舔了。”   你没有被舔,你只是被狠狠地吸了。   他还不明白,疑惑地说:“是复刻人的习惯么?”   “不要叫我复刻人,叫我谢二小姐。”   “谢二小姐。”   她莫非把大小姐的位子让给了真的谢莹草?   罩哥用刀把“谢二小姐”抵进了监牢,王济阳跟着坐在门口,谢大小姐也默默在不远处坐了下来。   “尸毒真有解药么?”   谢长生转向禾黍:“你觉得呢?”   “师父说天下毒物相生相克,有是肯定有,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”   “你表哥说的两味药呢?”   “斩龙草可以治疥癣,毒蛇咬伤,蝎蜂螫伤,不过对付尸毒恐怕是不够的。”   她突然想起谢家花园里那些会发光的草,问:“那个亮晶晶的草是沐州特有的么?”   “是,叫星星草。”   答得好简略。   “解药往往都长在毒物边,我想试试星星草。只是上面都是行尸,不好采摘。”   “嗯。还有什么想法?”   她低头踱了几步:“我想等三叔醒来。他应该有办法。”   “可以。我们还有两天时间。”   谢长生莫非在等人,要三天之久。他提起剑,转身去找罩哥。   禾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,外面大概又下起了瓢泼大雨,地牢四处都滴着水,回响着此起彼伏的低吟。   王济阳蒙着口鼻忙了半夜,无奈地说:“突然都发了烧。”   “风寒么?”   “倒也不像。而且我们点了火的。奇怪... ...怎么突然一齐病了呢?”连罩哥都有些发烧,壮硕的身躯往火堆旁一躺,像一堆柴。   “不会是中毒吧... ...”他们个个脸色铁青,牙关紧锁,还真像是中了毒,禾黍又问,“不会是尸毒吧... ...”   “应该不是吧。”   “有人投毒?”   “或许,让谢大人当心些。”   谢四姑额头滚烫,迷迷糊糊地呢喃道:“宝儿... ...宝儿... ...”   宝儿是她短命的夫君。禾黍帮她盖好衣服,感叹道:“应该让谢三叔种个宝儿出来。”   她又一想,何不多种几个表哥?   王济阳没发现她的心思,笑着说:“若种出来的宝儿不爱她,爱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怎么办?复刻得了他的人,复刻不了他的心。”   那倒也是... ...   他又闻了几次水,说:“全都不能喝了。”   他们这几日喝的都是从地上渗下来的雨水,前几天还好好的,现在借着光一看,怎么是绿色的。   “闻着像硫磺。”   禾黍尝了一口,酸酸涩涩的。莫非地上又发生了什么变故,把硫磺给洒了?   王济阳的心思都在瞧病上。“误食了硫磺,伤肝损肾,腹痛难忍,眼角发红。可惜我手边没有药,诊出病因也没有用。”   “我带了苦参、菊花、肉豆蔻。”   “禾黍!真的么!”他重重拍了拍她的肩,“你真是活菩萨!肉豆蔻其仁入药,可治虚泻冷痢、脘腹冷痛、呕吐。你快去煮一些来。”   “表哥你忘了,水都不能喝,拿什么煮?”   总不能喝酒吧。   谢莹草淡淡地说:“地窖里有些积水,不知道能不能喝。”   “对对!煮沸了就可以。去煮一锅清菊茶来,火旺的时候加一点炭火灰!”   “好。”谢莹草隔着袖子,艰难地捡了几支柴,禾黍猜她做不惯这些,伸手想接过来。   “不,我来吧,”她抱紧了柴火不放手,“日后王医官的事情总要有人打理,我是他妻子,怎么好让你来。”   “嗯... ...”禾黍点点头。   “禾黍,”王济阳看她脸色不好,关切地问,“你何不先去休息一下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“我没有被咬,我只是被收了。” ☆、第七章   真是漫长的两天。   禾黍浑身一软,重重地躺进草堆里。草堆发了霉,她的心也发了霉。   我怎么这么多余啊,还是快点死了吧。   谢长生低头跟了进来,说:“病了?”   “没有。你要干什么?”   “看你。”   他也躺进湿漉漉的草堆里,眉头紧皱。再怎么说,他也是个官二代,养尊处优惯了,没有经历过困苦的日子。   看我?禾黍抹去眼泪,侧向他。   “京城什么样子?”   “很繁华。”   “人多吗?”   “车水马龙。”   有钱有势的人也很多吧。   谢长生问:“青田村什么样子?”   “有山,有水,夏天表哥带我摸鱼,冬天表哥带我滑冰。师父不让,我们偷偷去的。还有春天,他带我爬树,你知道吗?王伯家门口有颗特别高的桃树,我们试了好几次才爬上去,可惜结出来的桃子是酸的... ...我们采回来一大筐最后都给埋了。”   禾黍说着说着,眼泪又出来了。这些乡下的事情,没什么意思吧。   “有多酸?”   “咬一口,脸疼半天。”   谢长生默默看着她,突然凑过去吻了一下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,像... ...变了一个人。   软软的,凉凉的。禾黍完全晕了,手不知该往哪里放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。   那就不要看。   她闭上眼,不知何时舒展了身子,沉浸在一片潮湿中。她的衣服湿了,身上是冰凉的。   他新换的衣服不知何时也湿了,衣领滴着水。   水顺着他的脖颈流入她嘴里,冷清清的,禾黍没有咽,把它暖热,又吻了回去。   “嗯... ...”谢长生吻着她的肩,含混地说,“跟我走吧。”   回京做官太太么?禾黍不讨厌他,甚至不敢奢望他。她气若游丝,轻轻发抖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我怕。”   “怕什么?”   既怕他们走不出沐州城,也怕那些陌生的车水马龙。她想留在熟悉的青田村,和表哥永远在一起。   谢长生以为她怕行尸,微笑道:“火器营的人明天就到了,他们的大炮能把沐洲轰平。”   火器营是谁?大炮又是什么。禾黍摇摇头,唇齿碰到他的耳朵:“我怕你。”   “我?”   她怕再陷入一段你进我退的情愫。   “他有没有亲过你?”   谁?表哥吗?禾黍点点头,那时候才十三岁呀。泪水突然涌出来,滚入浓密的头发里。   “啊!疼!”   她突然摁住自己的脚踝,抚摸着一圈牙印。他们才认识两天,应该连说话都很客气,他怎么能这么恣意妄为,还咬人……和行尸一样。   禾黍想还手,却下不了狠心,只是轻轻咬了下他的指尖,又咬了下他的肩,幽幽地说:“你为什么要欺负我?”   他没有回答。   禾黍当他介意自己被人吻过,拉起衣服的一角,遮住脚踝,故作潇洒地说:“你怎么不问问表哥有没有……有没有碰过我?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禾黍突然慌乱了,笨手笨脚起来,支支吾吾地说:“那你……你有没有……”   为什么她不知道?为什么她要问这个……看见长生轻轻一笑,她顿时不想活了,侧脸埋进干草里。   他们靠得很近,却都不再说话。   过了一会,长生突然问:“你信不信命中注定?”   “不太信。”   “我也不信。”   这与亲不亲她有什么关系?   四五只老鼠“叽叽叽”尖叫着从草堆里窜出来。谢长生顿时清醒了些,缓了缓神,从她身上坐起来。   “对不起,”不待他说什么,禾黍自己先认了错,“我不该勾引你。”   她三两下理好衣领,却发现腰带也松了,裙子散在两边。刚才脑袋嗡嗡响,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。   谢长生的脑袋也嗡嗡响。   一时无言。   他喝了一口酒,被呛到了。   “咳... ...咳... ...”   水不能喝,他们口渴的时候就先抿一小口酒。王济阳说这是饮鸩止渴,可是谁也管不了那么多。   罩哥听到他咳嗽,忙支撑着过来:“你也烧了?快让沈医官瞧瞧?”见他木头一样立着不动,便拉起手腕,递给沈禾黍。   指尖相触的刹那,他们俩均像被烫了手。   “我没事。”   “肯定有事。你不会被咬了吧?再让我看一下!”   谢长生愠怒地甩开他:“刚才不是看过了么!”他用力拉扯、摇晃着锁链,监牢的木门就是打不开。   “哎不对!你领子怎么开了... ...”罩哥突然住了嘴,瞥了一眼沈禾黍,见她面色绯红,领子开得比长生还大,惊讶地说,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   长生冷着脸说:“你猜。”   “你们……”   罩哥忙跑过去帮长生开门。木门朽了,刚才被他随手一关,竟然卡在了泥地里,罩哥踹踹踹踹踹,踹断了两根木头。   他看长生这么阴沉,低声说:“你年轻轻的,不应该不行啊,王太医不是说你这个体质,可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行啊……可能是因为没有经验……多加练习……不过话说你和曹修瑜那个大妖精到底有没有过……听说有一次她天亮才从你的马车里出来,只穿了一层纱……”   长生随他猜。   禾黍听不下去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你领子上有血。”   “嗯。”他冷冷地丢下一个小布包,低头从断木下钻了出去。   这是……禾黍蹲下身子,一层层拆开布包,只见里面小心地包裹着一束花,花心亮闪闪的,像黑暗里的点点繁星。这是星星草啊!   他刚才上去采的么!有没有遇到行尸?   包袱上也有血,还没有干,闻起来没有腥臭的味道,不可能是行尸的,分明就是他的!禾黍忙快步追出去,对着谢长生的背影喊道:“你受伤了么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这不是血么!”   长生没有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罩哥回身,对禾黍竖起了食指,示意不要再说了。   “可是... ...”若他被行尸咬过,不是已经被感染了么?她不依不挠地追上去,捏着星星草说:“我要给你敷药。”   “这血不是我的。”   “谁的!”   “小铁的。”   罩哥拍拍他:“他死在你的剑下,好过变成行尸。”   他们都经历了什么……   禾黍愧疚地说:“这... ...这草灵不灵我也不知道,我只是猜测的,医书上没有说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他看一眼禾黍,冷淡地说:“你背上出疹子了。”   “啊,是……是么?”   穿了两天的湿衣服,终于发了疹子,禾黍揪着衣服,隐约有些痒。   “没事。研究解药要紧。”   她小心地摘下一束花闻了闻,没有香味。   “师父说有的花在江北是红的,在江南就是绿的。花草本身没有颜色,是土里的养分不同罢了。我猜星星草发光,是因为沐洲的土里有磷。”   谢二小姐也闻了闻:“这个东西很普通啊,能解我身上的尸毒吗?用吃的还是敷的?”   不知道啊。   “只能试一试吧。”她拉过谢二小姐的手,用酒洗净了伤口。   “疼吗?完全腐烂了。”   “不疼。”她看了看王济阳,“可是说不出的难受。”   禾黍冲了好几次,才把腐肉洗掉,裂口变深了,看得到白骨。   “有簪子吗,借我用一下。”   谢二小姐梳的是发髻,没有簪子。谢大小姐拔出一支金簪来。   “金土相克。有木头的吗?”   谢长生摸出一块黑乎乎的腰牌。   “黑玉的。”   玉的可以。她把星星草碾碎,小心地敷在伤口上。   谢二小姐端详了半天。   “没什么感觉啊。”   “我记得马六娘子被咬了以后,过了四个时辰才发作,马六却立刻就发作了。这毒有快有慢因人而异,解毒也是一样的。”   那大概要一天时间才看得到效果。   王济阳不知道到底是内服还是外用,去煎点汤药来。煎药的水是他先把酒煮沸,去掉酒气才造出来的。   谢二小姐吃了药,靠在监牢的门上,幽幽地哼着歌。   “你知道吗,我觉得谢长生喜欢你。”   “是么?”禾黍微微一笑,靠坐在她背后,“为什么?”   “他给你送花。”   禾黍假装认真地点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   “你知道么?他本来是下一任钦天监监正的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钦天监卜吉凶,司国运,会观星象。   “不,你不知道。每一位监正都会在上任前给自己占一卦。我觉得他也算过。”   “哦……算出什么了么?”   “我不知道,但是可能和你有关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因为他刚见到你的时候,神情很……很复杂。”谢二小姐连打了好几个大哈欠,眼睛一眨一眨的。   “什么神情?”   “好像以前就见过你一样。”   禾黍还想问,谢二小姐却已经睡着了,莫非吃这个草会犯困?她也躺平了些,背上的疹子更加痒了,好像已经蔓延到了腿上。   “去烤火。”   谢长生的衣服已经干了。   “我是穷人家的孩子,活的粗糙。”   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:“你是不是会算卦?”   “学过。”   “那你帮我算一卦。”   “问什么?”   她明眸闪烁,要问得太多了。想了半天,说:“问——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请收文 修改了一下 他们在一起亲亲那段加了细节 写到老本行上 忍不住啊 ☆、第八章   “问——行尸的毒到底要怎么解?”   他低头想了一下说:“算不了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他无意解释,附身查看谢莹草的伤势,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,只是刚才吻她的事,大概不会再发生了吧?   “怎么?”   “没什么!”禾黍忙走远些,坐在火堆旁。谢大小姐递了一条布给她。   “先裹一下,这样衣服干不了的。”   罩哥和黑衣人在商量什么事,其他人病的病,睡着的睡着,没什么人注意她。   “嗯。”禾黍解开外衣,披上被单,裹得严严实实。   谢大小姐帮她把衣服搭在木架子上。   “一个时辰就干了。”   “嗯。”   两人各自拨弄着火,一时无言。禾黍喜欢那个谢莹草多些,可惜她被咬了。   “要不要喝点水?清菊茶煮好了。”   “好呀!”禾黍喝了一大口,清香的汤药味压住了窖水的霉味,但是细细品来,还有一点苦。这杯水来之不易,她捧了半天,手心也热了。   “是不是又快没水喝了?”   “是啊,罩哥他们正在商量呢,听说吃的也快没了。”   他们本来人不多,上上下下加起来不过三十个,今天开始口粮和水减半供给,还能多撑一天。   谢长生说等三天火器营就到了,她安慰谢莹草说:“不要怕,会有人来救我们的。”   “我不怕啊。”   两人又没什么话可说了。她长眉红唇,在火光下美得咄咄逼人,不愧为沐洲城的珍珠。禾黍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。   “你们离了沐洲,准备去哪里?”   “跟堂兄回京,或者去金陵。”   “挺好的。”   “嗯,王医官想入仕也好,想行医也好,谢家都可以找人照应着。”   “那真的挺好的。”   “禾黍,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   她想回青田村,陪着师父。禾黍笑嘻嘻地说:“我没什么打算,可能四处走走看看,最后回青田村吧。”   “女子终究要嫁人的。”   禾黍哈哈哈哈笑了几声,不知说什么。   突然听到地牢口一阵响动,谢莹草忙站起来望了望。   “好奇怪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禾黍也站起来,被单短一点,露出脚趾。   “有人把地牢的门打开了。”   什么!她早觉得不对劲,喝了磷水是会神智不清的!   地上的行尸咚咚咚跳下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。地牢顿时乱作一团。   谢长生抽出一支火把,递给禾黍:“你带他们先走。”   “谁?我吗?”   “知道码头吗?”   不知道。禾黍摇摇头。   “两个时辰以后,火器营会赶到那里。”   禾黍身上的布一松,背露了出来,她忙咬住一个角,在身上绑了几个结。谢长生微微一愣,把她紧紧拉进怀里,附耳说:“保三叔。”   “什么……什么意思?”她知道什么意思,但是一定要再确认一下。   “其他人都可以舍弃,但一定要留下三叔!”   “好……”禾黍立刻转身对谢莹草说:“你去叫表哥,我去开谢二小姐的牢门!”   “不用!”王济阳拉着谢二小姐过来了,背上还伏着三叔。   他还没有醒么?禾黍忙指着罩哥说:“他们要点火了!烧火之后,行尸会暂时散开,我们有一点时间跑出去。”   众人都点头跟在她身后,走了两步,就见四姑突然浑身发抖地冲过来。   谢莹草伸手扶她。   “不要!”禾黍用火把一绕,只见她脸色发青,牙齿锋利,发了疯地朝谢莹草扑过来。   “是行尸!快跑啊!”   他们跳着朝地牢口跑过去,突然一片火起,烧着了禾黍的被单。   她尖叫道:“罩哥!点火前能喊一句吗!烧到我的脚啦!”   “能!”   地牢洞口的行尸着了火,立刻四散躲开,引燃了后面的几只,洞口顿时空了些,透入一丝圆圆的光,原来现在是白天呀。   一个黑衣人先跳出去,伸手拉他们上来。   罩哥他们一一跳上去,禾黍最晚,在下面托着三叔。   “快快快快快呀!”   三叔睡得像死人一样,不伸手很难拉上去。禾黍要哭了,猛拍他的头:“三叔我要咬你了。”   三叔还是没醒,禾黍踩着行尸,在他们头上跳来跳去。   她真的要哭了,流泪道:“你们咬就咬吧,干嘛撕我身上的布。”   等被罩哥拉上去,才发现一大片被单被烧得烧,撕得撕,只剩下短短一块。光天化日下,她基本赤身露体。   禾黍忙把布条往下拉了拉,勉强遮住了些腿。   “快走!”罩哥一剑刺出,刺穿了同伴的额头。   最先跳上来的黑衣人已经被咬得不像样子,给他一剑,是留他一份最后的安宁。   “谢长生呢?”   他还没有跳上来。罩哥不管他,径直奔向码头的方向。   “沈医官,你知道火器营吧?”   “知道。”   “嘿!他还真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,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弟妹。”   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   王济阳看不下去了,边跑边说:“先停一下吧!禾黍你穿我的衣服!”他身上穿的还是成亲的吉服。   可是行尸跑得飞快,他们哪里有喘息的机会。   禾黍只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啊……不……不用了……”   “沈医官,你带着他们先走。”   “你你你你们要做什么!”   罩哥笑着说:“我们先挡一挡,晚一点过去。”   “你们……”禾黍不肯,“要死一起死,我也留下。”   “不!长生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三叔,你知道吗?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见禾黍点头,他顿时轻松多了:“现在不是你啊我啊叽叽歪歪的时候,我们也没想到这一趟差竟然办得这么不顺。”   她边跑边流泪:“码头还有多远?”   “还有一段路。谢大小姐认得。”   谢莹草点点头,她有点体力不支,脸色绯红。   她的复刻人长着一副行尸脸,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  罩哥打趣道:“你跟着跑什么?别被火器营当行尸轰死了。”   她不高兴地说:“王医官都没嫌弃我,你们管这么多干什么。”   “嗯,你们有刀么?”   禾黍晃了晃绑在腕上的匕首。   “嘿!这不是谢长生那个死人头的大宝贝么!我想看看都不行!嘿!”   他顿时变得非常不高兴,板着脸说:“后会有期。”   “嗯,后会有期!”   他的下属立刻飞身上了屋檐,严阵以待即将追上来的大队行尸。   禾黍加快步伐,跟着谢莹草转了两个弯,拐进一片密林。   “这有条近道!沐洲就一个码头,每天都有金陵的船来,穿过了这片林子就是了。”   禾黍点点头,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   “看天色快到傍晚了。”   那火器营可能已经到了。   “停!”禾黍让大家先缓缓,对谢二小姐说:“你的伤怎么样了?星星草可有效果?”   “看起来……有一点点好转。”   禾黍端详了一阵,伤口周围又多了圈腐败的肉,渗着脓血。   可是她坚持说好一点了,没有原来那么痛了。   原本不是说不痛的么?   禾黍让她不管怎样先躲起来,再去采一点星星草。罩哥说得对,火器营的人可能看见行尸就杀,谢二小姐在他们面前解释不清的。   而且三叔还没有醒,禾黍答应过长生和罩哥要保护他,不能让他涉险。   王济阳明白她的心思,说:“禾黍,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,我先去码头看看。如果他们已经到了,就带你们过去。”   “不不不!”禾黍看了眼他的两个娇妻,坚决地说,“应该我去。他们三个都病了,离了你不行。”   她扫了一圈,林子里刚好有家铁铺,平日卖些鱼钩。门帘上有血。   “谢二小姐,你听听看里面有行尸么?”   “好像……没有……”   “里面有铁炉,有火的地方要相对安全一些,你们先进去躲一下。”   “不!”王济阳不同意,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   表哥……   还好两位谢小姐没有再纠缠,扶着三叔在墙角躺下,静静等他们回来。   “禾黍,”王济阳走了一段,柔声说,“你真的不怨我吧?”   “不怨。”   “好。我跟你说个事,那个... ...以后没有我在身边,你要好好吃饭,不要总是吃肉,菜也要吃。”   “经过行尸这么一恶心,我以后还是吃素吧。”   她头一歪,又补充道:“偶尔吃点鱼和鸡蛋。”   “说的我也有点想吃鱼了,我想吃师父做的豆腐炖鱼。”   “嗯嗯嗯!我也想!”   他看了一会斜阳,又说:“禾黍,我对不起你。我明知道你喜欢我,却还是选了别人。”   表哥这是怎么了。禾黍故作轻松地摇摇头:“我一直... ...把你当哥哥呀!”   “那就好,是我想多了。”  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,拉开袖子的一个角。   手臂上血肉模糊,少了一块肉。   什么时候咬的!   禾黍立刻哭了,扑进他怀里:“你不要吓我!快去敷药!去吃星星草!”   他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:“那个真的有用么?我不觉得。行尸的毒应该是没有解药的,因为毒发的时候,人已经死了,而人死是不能复生的。”   “我不信!我不信!”禾黍拉住他的手,却发现又冰又凉,布满了黑色的血丝。   “禾黍,我去码头看看,你听见炮响,就说明火器营的人到了。”   “不好!”禾黍不放手,哭着说,“你到底有多讨厌我,要这样折磨我。”   “你听话吗?你听话吗?”   她哭着点点头。   “好。”王济阳欣慰一笑,慢慢抽出了右手。 作者有话要说:  哎~~ ☆、第九章   他慢慢抽出右手,朝林子尽头走去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   风从河边吹过来,所到之处,芦苇摆动。   禾黍眉头一皱,不对呀,闻着怎么有股恶臭。现在正是盛夏,什么东西都存不住,放两天就坏了。   而这种味道……莫非是……   禾黍忙追着表哥的背影,朝码头奔去。   “不要去!不要去!”   她狂奔了一段路,河水声越来越近,而这种恶臭的味道也越来越浓。   禾黍捂住嘴,赤脚冲进及腰的芦苇里,一路披荆斩棘,拨开两旁的柳枝。   河滩上面横着几艘着了火的船、几片破碎的渔网。哪里有火器营的影子?一群行尸正张牙舞爪地从河里往上爬,血肉模糊。   他们不怕水!   王济阳也惊住了,一身红衣,呆立在行尸中间。   “表哥快回来……”刚喊了一半,突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嘴。   谢长生压抑着自己的喘息声,在她耳边说:“三叔呢?”   “铁铺。”   他提剑回身,却拉不动禾黍。   “你表哥已经死了。”   “不……”   王济阳有些迷茫地四处看了看,渐渐转向禾黍他们所在的方向。   她双手捂住嘴,泪水跌落。这不是她认得的表哥。   他怎么会变成万千俗人中的一个,青面獠牙、浑浑噩噩。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他也会中年发福,头发稀疏,笑呵呵地打算盘。   谢长生牵住她的手。   “走。”   “不……让我也变成行尸吧……”   沈禾黍哭着跪倒在地上,心像破了一个口子,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说:禾黍,你穿我衣服吧……   “表哥……我其实……一直都……”   一直都……   一直都……   沙滩上的行尸听到哭声,都转了过来,舔舐着牙尖的鲜血,“踢踢踏踏”踩着沙子。   雨越下越大,她的衣服又湿了,被染成了绿色。禾黍不想再逃了,软软地伏在地上,看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   “饿……”陈妈歪着脑袋,一半脸熔化了,耷拉在一边。   禾黍回头,没有看到谢长生的身影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。好吧,就到这里吧。   跑得快的行尸先抓到她的脚,跑得慢的行尸急得踩在同伴的头上,翻过去咬她的手。禾黍手腕脚腕一疼,像被什么勒了一下。   她感觉自己在飞升,睁开眼睛只见天空阴霾,树干上挂着只鱼钩……正一点一点把她往上拎。   低头再看密密麻麻的行尸,一个个开膛破肚、狰狞地撕扯着树皮,不禁浑身发冷。   我没有死么?   她突然额头一疼。   谢长生长剑出鞘,抵在她眉心,浑身散发着逼人的杀气。   “又寻死?”   “我……”   “罩哥为了让你先走,留下来断后。你对得起他么?”   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。禾黍晃来晃去,仰头流泪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   一剑刺出,削去她的鬓角。   “替他刺的。”   禾黍点点头,扶着树干爬起来,用力擦干了眼泪。   谢长生不再理她,专心眺望着河水的尽头。   站在这里可以看得更远,沐洲城四四方方一览无余,城北是老宅子,青灰瓦,泥坯墙。县衙旁边有座尖塔,好像是座庙宇。城南都是新宅子,最大那个是谢家的府邸,旁边还有一间书院,房间供着孔子。   天色渐渐暗下来,雨不知何时也停了。穿过茂密的叶子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明月。城里一片漆黑,没有半点灯光。   铁铺隐在林子里,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。谢长生冷冷地坐在一边,擦拭着自己的剑。   禾黍愧疚地说:“我们……”   她咳了一声:“我们去找三叔吧。”   他没有回声,不知道听见了没有。禾黍喊道:“我们从树上荡过去。”   他莫非是铁了心不再理她,依旧没有回应。   “我……”   “嘘!”谢长生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树,说,“那里。”   禾黍顺着他的眼神望去,叶子里恍惚可以看见三叔的青色衣服,这才安心了些。   “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。”   又没有了回应。禾黍躺在粗壮的树干上,侧身哼着歌,是那日在地牢里听到的摇篮曲。   算起来,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   “我师父有个秘密,连表哥也不知道,”禾黍笑着自言自语道,“她炖鱼的时候,要先煎两块肥肉,等猪油化开了再放鱼。这样煮出来的肉很肥很润。”   谢长生淡然道:“我不饿。”   “长生,”她坚定地说:“我错了。我应该尽医者的本份,找到解尸毒的办法。”   “还想着救你王济阳?”   “不,我是想……若表哥和师父还在,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。”   “嗯。”谢长生皱眉不语,他们那么辛苦地采了星星草回来,不过好像都没什么用。说不定尸毒真的无解,即使有,也要用百草一一尝试,他们时间紧迫哪里那么就能试到对的那个。   禾黍愧疚地说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是我想起来,战国时有位名医,叫姜阵,他记载过一种病,得了之后皮肤溃烂,要靠食人肝血续命,还会传染给被咬过的人,当时有人建议齐王建一支这样的军队,一定可以横扫六国。”   “后来呢?”   “后来始皇焚书坑儒,所有记载都被付之一炬了。但想想一定是治得好的,不然咸阳岂不是到处都是行尸了。”   可是这都是几千年之前的只言片语,听着也没什么用。   谢长生说:“回京详查。”   “嗯。”   禾黍不知他们还能不能走得出去,但见谢长生心心念念想着京城,笑着说:“火器营是不是不来了。”   “他们令行禁止,一定会来的。”他向河水的尽头望去,水绿如蓝,波澜不惊。河水之上,一轮明月,漫天繁星。   他们一定会来的?   禾黍望向苍穹,星星明暗交替,讳莫如深。这万里之外的东西,真的能决定人的命运么?她长叹一声,自己心里的痛苦,在它们看来是那么的卑微啊。   “这是什么星宿?”   “角宿。”   听不懂……   她又指着另一颗说:“这是什么星,好亮。”   他不再答话了。禾黍解释道:“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入夜特别早?”   现在是盛夏,黑夜只有四五个时辰,刚才他们跑出来的时候是正午,走了两步怎么就到了傍晚,而现在的天色看起来就像子夜。   他也察觉了,说:“月相走的是有点快。”   “嗯……”禾黍盯着他的侧脸说,“其实你给自己算过的吧?”   “一次。”   “结果怎样?”   他避而不答,淡淡地说: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。蝼蚁的悲欢离合,日月星辰又怎么会关心。偶尔能推演出一二分,已经不错了。”   禾黍又问:“哪一颗是我本命星?”   谢长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刚才那句话好像白说了。   “你可不可以帮我也算一次……”   猜到他不肯,禾黍把掌心递过去,幽幽地说:“看手相也行。”   “沈医官!沈医官!”谢莹草她们在的那棵树突然乱摆起来,谢二小姐探出头说:“沈医官!你在哪里呀!”   “怎……”   谢长生突然在她背上用力一推,把她荡了过去。   哎哟!也不提前说一声!速度太快,树枝撞在她脸上,划出几道血口子。   “沈医官!”谢二小姐腐烂得又厉害了些,脸上白骨嶙峋,声音也渐渐哑了。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他……他醒了!”   三叔眼皮波动,好像快醒了,禾黍忙搭在他脉搏上:“不大碍。”   真正的谢莹草淡淡地说:“三叔本身就懂医术,用不着沈医官过来。济阳呢?”   禾黍不知如何作答,低头假装查看复刻人的伤势。腐坏的速度真快,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变白骨了。   谢长生也荡过来,用剑一抵,稳稳地落了地。他看见谢二小姐这个样子,也有些诧异。   “是啊,王医官呢?”   禾黍不知怎么答,支支吾吾地说:“他……”   “他去附近的船里找点药材。”   她们还要问,禾黍默默点点头,指着茂密的芦苇荡:“就在那。”她和谢长生对视一眼,分明在说看你要编到何时。   “咳!咳!”三叔翻了个身,踩落几片树叶,禾黍忙扶住他。她身材紧致,裹在破破烂烂的被单里,肩和腿都露在外面。谢长生把她往身后一拉,行礼道:“晚辈谢长生。”   谢二小姐和谢莹草也一齐行礼:“三叔。”   他一觉睡到现在,连前几天罩哥把他抓地牢候审都不知道。   “哦,”三叔伸展了一下,“有东西吃吗?”   他嗓音沙哑,还在变声期。   谢二小姐笑道:“有树叶。”   三叔看见两个谢莹草,非常高兴!笑道:“哇!真的一模一样!莹草,三叔送你的新婚贺礼,你可喜欢?”   谢莹草冷冷地说:“不。”   “怎么?四妹不是常说么,女子嫁人以后就要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什么的,还不如家中的仆人。我送一个复刻人给你,日后有人替你服侍夫君,还有人替你生孩子,不好吗?”   她还是冷冷地说:“不必。而且三叔,你看不出她哪里怪怪的么?”   “哪里怪?”   她一半脸都要掉下来了,三叔还没发现么... ...   事不宜迟,禾黍开门见山地问:“三叔,这行尸的毒,可有解药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昨夜做了一个梦,梦见有个朋友给我留了5、6条长评,在《落灯花》下面,鼓励我blablabla。 ☆、第十章   第十章   三叔懵懂地问:“什么行尸?”   禾黍哭笑不得,指着树下密密麻麻的活死人,说:“腐败的味道这么浓,三叔闻不到么?”   “这……”他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会,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   谢二小姐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通,笑道:“被咬了以后就会变成我这个样子,不过不知道为什么,我还是能说能笑,没有像他们一样乱咬人。”   “这……”他还是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   谢长生说:“三叔,行尸是不是你造的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“会不会和《腐记》有关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三叔好像只会说这一个字了。禾黍知道催他也没用,轻声说:“红蝴蝶是谁?”   “对对对!红儿是我夫人,”三叔像是突然醒了,“你们可有见到她?”   红蝴蝶三年前就死了,三叔为了复活她,依照《腐记》的方法,种了一个复刻人出来。可惜复刻人有自己的感情,并不喜欢他。   禾黍又问:“后来你种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姨,想起来了吗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谢长生等不及了,直接问他:“你知道行尸会咬人么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这这这这这。   谢二小姐见他迷迷糊糊的,轻笑一声,学舌道:“那那那那那。”   三叔肚子咕咕叫,问:“有吃的吗?”   没有。大家一天没有吃东西了,而且这是棵柳树,也没有果子可以摘。   禾黍指着河水说:“我们可以吃鱼。”   从这里到河边还要走一段路,但是天色很暗,行尸未必看的到他们。   三叔摇头道:“我不吃鱼。”   谢莹草也摇摇头:“我也不吃鱼。”   都什么时候了,他们还挑食?禾黍哭笑不得,肚子咕咕叫。   三叔摇头道:“水里有妖怪,不能去捞鱼。”   他们长在鱼米之乡,却不吃鱼?禾黍见他迷迷糊糊给胡言乱语,说不清楚,转向谢莹草道:“大小姐长在沐洲,却还保持着北方人的习惯?”   “不是。祖父说沐河里的鱼吃不得,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。”   不吃就不吃吧,禾黍指着河滩说:“蛏子、河蚌可以吃的吧?”   “可以吧。”   “好啊!要是有醋就好了,花蛤可以生吃。”   “吃这个吃那个,跟行尸有什么区别?”谢长生拦住她,示意河水波纹摇晃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,“看看那是什么?”   水下好像有条大鱼,影子若隐若现。   禾黍一眨眼,水面又变得平平静静,像一潭绝望的死水,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。谢二小姐笑道:“你们不会也出现幻觉了吧?跟四姑一样,哭着要找宝儿。”   “没有……”   三叔好像又想起来点什么,说:“记得父上大人还在的时候,常来河里游泳,但是他从来不让我下水,说水里黑乎乎的有妖怪,有一座山那么大,怕把我吓着。有一天我偷偷去看了一眼……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“记不得了。”   谢二小姐乐得看他犯晕,笑道:“三叔你还记得红姨做的桂花糖吗?”大概这是件很有趣的事,谢莹草也低头掩袖,轻轻笑了。天际就泛起了鱼肚白,水面上漂着晨雾,灰蒙蒙的一片。夜确实变短了,时间过得飞快。现在沐洲城怪事连连,不宜久留。   谢长生眺望了一会,说:“我们先回金陵。”   “怎么回?”   “找船。”   河滩上仅有的几艘商船着了火,烧的只剩下焦黑的龙骨。   谢二小姐笑道:“怎么着?游回去?”   “啊!”   谢莹草突然尖叫起来,两脚乱跳:“啊啊啊!”   有行尸!一半肉一半骨头的手臂正紧紧捏着她的脚踝,狗尾巴草编的手镯在骨头上晃来晃去。   “这……”这不是陈妈吗?陈妈活的时候肥胖,死了以后反而会爬树?   禾黍俯身查看,她指甲细长,能勾入树皮里,都说人死了以后头发和指甲还会长,大概就是这个可怕的样子。   “奇怪……”   奇怪啊,她的眼睛……   她还没看清,谢长生突然挥剑斩断行尸的手,低声道:“他们好像变灵活了。”   这还用得着说,现在学爬树,接下去岂不是要上天?   其他几个行尸也都朝他们爬上来,树“哗啦啦”东摇西晃,谢二小姐没扶住,“噗嗤”一声掉了下去。   “当心!”禾黍伸手拉她,却发现三叔也不见了。   他们接二连三地掉下树去,坠入密密麻麻的行尸里,隐没不见了。   谢长生立刻跟着他跳下去。   “你……你们一定要用跳的吗?”禾黍忙拉着一层一层的树枝往下滑,一分神,不小心落到了一个白发人身上,把他的头都压歪了,禾黍心里苦笑,这这这,又杀人了。   “这!”三叔呆呆地对着他面前的行尸说:“别……这不是……王……王……王道长吗?”   “已经不是了!”禾黍手无寸铁,用柳枝击打行尸的头,心里虚虚的,他的道袍干干净净,平日恐怕也是个清高喜洁、德高望重的人。   “这……”三叔看着他满嘴的尖牙,惊讶地说,“这是怎么回事!”   “当心!”   道长身手很麻利,挨了她的一击,又蓄势待发准备冲过来。   “这……”三叔还愣在那里,哑口无言。   “快跑!”禾黍捡起他的道袍,披在自己身上,拉起三叔就跑。   三叔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:“哎呀!我想起来了!”   禾黍用柳条抽打行尸的,与他们周旋。   “我想起来了……”三叔大概可以做个教书先生,清咳一声,缓缓道,“事情是这样的……”   谢长生挥了几下剑,对禾黍喊道:“匕首!”   匕……匕首……对啊,她手腕上还有只刀子呢。禾黍拔刀出鞘,心里一震,好冷的光!可是刀具在手,她也未必敢刺,谢长生他们是练剑的,可她是学医的……   “事情是这样的,那年我十七岁……红儿说她也十七岁,其实我知道她有二十三了。我看的到她脖子上的皱纹。可是这有什么关系,现在我也四十五了,我老一岁,她也老一岁,这花草树木,这世上的万物都一同老一岁,年纪大一点小一点有什么关系?”   “三叔!”   这生死关头,他絮絮叨叨些什么呀……禾黍拉着他,可是又不知要去哪里,只好先躲着行尸,东冲西撞,一点点向河边跑去。   “丫头,你知道吗……你知道吗……”   我不知道啊!禾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现在不是说什么你侬我侬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,我们也快了……”   “不!后来我找到本书,叫什么《烂记》,把她复活了!”   是《腐记》……禾黍把他推到身前,从两只行尸中挤过去。   “三叔你复刻了一个……一模一样的红姨出来,就像你复刻了一个谢……谢莹草。可是她们性格不同的,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!”   “是……是么?”他迷茫地回头看了又看,“红儿……她……她现在人在哪里?”   不知道啊!   他们已经到了河边,无路可去,金陵城离这里不远,坐船要两天,要是有浮木也行,他们年轻力壮,勉强可以支撑过去。   可是谢长生他们去哪了?   “谢大人呢?”   行尸像潮水一样朝他们奔过来,来不及了。   “丫头,你会游水吗?”   “我……”   “好!那有条断木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坐着它往东……啊,不,往西走,就能到金陵!”   他坐上了木头,伸手拉禾黍。可是她一坐上去,木头就往下沉。   她太重了吧……河水冰凉,两个人都冷得发抖。速度快的行尸已经追了过来,一进水深处,脚就漂浮起来,行动慢了不少,只会胡乱扑腾,打起高高的水花。   “你先走吧!”禾黍跳下水,把木头往前推。   “为什么我先走?反正现在行尸也咬不到我们。”三叔也跳下水来,抱着浮木的另一头,甩了甩额角的头发,十五岁的容颜微微有点帅啊。   他们抱着木头浮在水中央,看行尸扑腾。   “我那个英俊潇洒的贤侄呢?”他在行尸里找,“他不是喊着要回京吗?”   禾黍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,担忧之色上了眉头。想想他生在这样的家庭,衣食无忧,身旁美女如云,却这么早早就死了,有点可惜。   她心里不是滋味,失去亲人的痛,她才经受过的:“前几天行尸没有这么多,他应该早点走的,何必非要等什么火器营。”   “长生啊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哦,你跟他不熟吧?”   禾黍犹豫道:“嗯……”   “你知道他来沐洲做什么?”   “查案子……谢大人的父亲变了行尸,他来调查原因。”   “不是啊!”   “不是?   三叔皱眉道:“是他给他父亲吃了一种药,他才变成行尸的。”   他……   “嗯……”禾黍全身都冷,颤颤巍巍地说,“什么药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我回来了~ ☆、十一章   第十一章   “说是长生不老药,可以让人金枪不倒……啊不对,刀枪不入,”三叔摇头道,“听说他爹被锦衣卫刺了二十多刀还不死……刀枪是不入了,可是变得青面獠牙,像个妖怪。不知道现在死没死,要是活着,多半也被关在监牢里,再也吃不到他最喜欢的糖醋锅盖面了。”   三叔想起哥哥,心里也不好受,神色暗淡极了。   禾黍细细想了一遍,问:“长生不老药……他做出来的么?他还懂医术,会炼丹?”   “哎!不知道他哪弄的,反正本来想讨好皇上,没想到差点被灭门,”三叔两脚踩水,叹气道,“谢氏一族,虽说听起来是官宦世家,其实不过是小小的监正,正五品而已,像长生这样的年轻人,仗着自己读过书,会使剑,总是想往上爬,权倾朝野,官居一品什么的。孰不知,这样聪明、有才华有野心有背景的人,世上多的是,他也不是最出众的。”   禾黍想起那日表哥对谢二小姐说的话,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云云,原来他也有这么多壮志和无奈,自己却从未察觉到。   她轻声问:“那表哥呢?他医术高明,要是做了官,是不是好升一些?”   “你表哥?王济阳吗?”三叔趴在木头上,耿直地说,“单论资质,他最多算一般般,不过勤奋倒是挺勤奋的,官场嘛,不好说,有时候你聪明也没有,勤奋也没用,运气好也没有用。”   禾黍听不懂,心想表哥若真是有心仕途,娶谢莹草总是好的。她闷闷地趴在木头上,看水波摇晃,突然肚子“咕咕”叫了一声。   三叔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。   “哎……行尸怎么还不散?他们不会饿死吗?”   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三叔要更久一点。   三叔闷闷地说:“听说船要是在海上遇了险,没吃没喝就只能吃人。妇孺体弱,往往最先被吃。可是我不想这样蛮荒,纵使活下来也不堪回首……如果实在饿得没办法了,就……”   “就怎样?”   “就让你吃我。”   “……不用,我可以吃鱼。”   河水清澈,绿得发蓝,隐约可以看到水底的石头,石缝里布满了苔藓,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。   可是她不想吃生鱼……   两人闷闷地趴了一会,木头漂进了水深处,望不到岸。本来禾黍肚子饿,感觉度日如年,可是一抬头天怎么又黑了。   还要多久才能漂到金陵……   三叔咬着木头说:“金陵的细点太油腻了,又放那么多糖,什么鸭血包子啦,鸭饨啦,还有鸭肠啦。我喜欢吃咸的,比如熏鸡。”   “不要提吃了……”   “他们喝的也甜,酒酿这个,酒酿那个,可是说话却不甜,张口吊闭口笔,吊这个一笔,吊那个一笔。”   禾黍好饿,此生无意山珍海味,唯念表哥递的半个馒头。若是能找到解毒的良药治好他,不管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万丈深渊,她都愿意去尝试……   咦?   “不对啊!三叔你不是才醒么?怎么会知道我表哥的名字叫王济阳?”   三叔也疑惑道:“是啊……我怎么会认得他……让我想想……他是不是……哎哎哎哎哎!”   他突然两眼放光,禾黍顺着他的眼光望去,惊喜地说:“有船!有船!”   不仅是一只船!而且是一只雕梁画栋的富贵大船!船弦上挂着四只大红灯笼,像是从金陵开来的!   船上应该有人的吧,禾黍招招手,船渐渐减了速,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她瞪大眼睛使劲儿看,有两个人站在船边,不知道在做什么……你推我搡的……   船上两个人在吵架,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,白白净净的,穿着丝绸的衣服,领子上绣着一只玄鸟,他看禾黍和三叔拼命招手,幽幽地说:“救他们做什么。”   “好不容易遇到了活人,为什么不救!”这一个皮肤黑一点,人也长得结实,轻轻一抬手,就把他推到了一边。   “可是,”他摸着右手臂上血迹斑斑的绷带,低头道,“可是我们已经被咬了,变成食尸鬼岂不是很难看?我不想让人笑话。”   “阿玄,你瞎了吗?那浮木上趴着的是个女孩!好像年纪不大!腿很结实!”   “那又怎样呢?”   大哥捏着下巴,笑着说:“我觉得是天赐良缘,你不想临死之前还是个处男吧?”   禾黍他们使劲划着水,朝大船的方向漂过去。她心里慌慌的,犹豫道:“三叔,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咸咸的味道。   “海风吧。”   这是河不是海啊……   三叔突然笑道:“是不是腌肉啊?”   闻着有点像腌肉,也有点像血。禾黍心里慌慌的,低声说:“三叔,当心些。”   三叔不管那么多,顺着坠矛的绳子爬了上去。   这船好漂亮,帘幕是红梢裁的,下面还坠着珍珠。厅里杯盏翻倒,满地酒污。禾黍指着匾,一字一字念道:“画中仙?这是什么船?怎么还有琴?”   “这是花船,可能是金陵来的。”   三叔悠然地坐下,捏了一块糕。   花船是什么船?禾黍小心道:“船上的东西,还是先别吃吧。”   “没事!”他嘴里鼓鼓囊囊的,“甜!我就知道又是齁甜齁甜的。反正不管什么细点,都是吊甜的一笔。沈医官,你帮我找找有没有吊豆子酱的一笔?”   “三叔,至少要给主人说一声吧……”   “没事没事!不用客气!”主人掀开帘子,抱拳道:“在下张柴,幸会幸会!”   他身材高大,肤色黝黑,衣服紧紧贴在身上。阿玄默默跟在他身后,低头不语。   三叔咽了糕,正色道:“幸会幸会!在下沐洲谢天石,这位是沈医官,我们在沐河上漂了一天了,多亏相救!”   “不客气,”他对沐洲谢氏不感兴趣,看了一眼着禾黍,问,“姑娘饿不饿?”   禾黍嘿嘿一笑,抹去脖子上的水珠:“饿。不过…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那大概是她耳鸣了吧。   “你弟弟为什么不说话?”三叔直来直去,心里这么想,嘴里就这么说了出来,“你们吵架了么?”   张柴瞄了一眼阿玄:“他从小就害羞,没有出息。”   三叔劝解道:“我说……呃……我要说什么来着?”   张柴向禾黍请了茶:“姑娘喝点水吧?”   “好。”她捧起茶杯,却见桌上躺着半段鲜红的指甲。不知是谁留下的。   “烫么?”   “不……”她摇摇头,口干舌燥,却抿着唇迟迟不敢咽,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除了你和弟弟,这船上还有别人吗?”   “没有了,姑娘,你可愿意帮我个忙?”   “当然愿意了,你救我们上来,我一定要报答的。”   “好!你愿意的话,就简单多了!”   禾黍手臂突然一空,匕首本来绑得紧紧的,不知怎么就到了张柴的手中。三叔笑道:“这招偷天换日做的好,张贤侄不会是怪盗吧?”   “我只是觉得一个姑娘家,带着匕首反而危险,容易伤到自己,所以就代为保管一下。”   “哈哈哈哈哈哈!你不知道,沈医官可凶着呢。不过……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么眼熟,是不是从哪见过?”   张柴拽住禾黍的手臂,把她往房间里拖:“凶一点好!我喜欢。”   “什么!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   禾黍看向三叔,他完全没有戒备之心,笑呵呵地说:“吊行尸凶的一笔,我们要不就永远别下船了吧?”   “三叔……”   “嗯?”   张柴笑道:“听话,不然你儿子性命不保。”   我左一个三叔,右一个三叔,你哪一个眼睛看见他是我儿子了,我就那么显老吗?   禾黍有点生气:“你……你你你……你到底要做什么!”   “我要……我要……我要你跟我来。”他把禾黍推进卧室,“咔嚓”一声,合上了铜锁。   “你!”   禾黍饿了这么久,头昏眼花,没有力气反抗他,软软地拍门道:“三叔!三叔!”   叫了半天,外面也没有什么回应,三叔莫非真找什么豆子酱去了。禾黍瘫坐在地上,心想早知如此,不如刚才多吃两块糕,有点力气好打架,现在这样不但自己扛不了多久,还很蹉跎……   她捏住领口,颤声说:“我还当你是行侠仗义的好汉,没想到是个坏人!”   “姑娘,江湖只有输赢,没有好坏。你要学的太多了?”   说完,他突然一拉,把禾黍拽进怀里,用力嗅着她的头发。   “你闻着像——沐河。”   我刚从水里上来!禾黍被他一拽,失去重心倒在床上,拼命摇头道:“别别别碰我!”   她想起谢长生柔软而湿冷的唇,心里腻腻的,摇头流泪道:“不……”   “你不要叫!不要叫!我可以保护你!现在到处都是行尸,你们能有什么地方去?我可以给你吃的,给你水喝,你只要乖一点就可以了……乖一点……一点点……”   谁保护谁,你自己就要变异了。他的瞳孔发黄,正在一点点变白。   禾黍身上的道袍有些散了,心里空荡荡的,突然怀念起谢长生的气息,还有他清冷的呼吸。他在哪里呢,是不是也隐没于千万行尸当中……   他抓起禾黍的脚,突然看到一块隐隐约约的淤青,“你也被咬了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呃 ☆、十二章   十二章   这是他的牙印啊……禾黍蒙住眼睛,心想我跟他又不会有半分可能,在这里自怨自艾做什么?张柴把她当做泄欲的工具,谢长生说不定也是一样。她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,长相也算不得美……人也轻贱。现在外面到处是恶鬼一样的行尸,饿急了,什么良家,什么大小姐,给你一块糕点,你肯不肯?   他不过问了一句话,把禾黍彻底弄懵了,张柴也有点懵,怪不得二婶说对女孩子,该千依百顺的时候要千依百顺,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。   他们俩各自胡思乱想了一阵,忽然“砰”一声!门被砸出了一个洞,阿玄低声说:“师兄,这样硬上真的有意思么?”   “你不懂!”   阿玄不待他说完,三步并作两步飞身出招,两手抓住他的头。   “你要做什么!”   三叔又劝解道:“我说……二位同门师兄吊相亲相爱的一笔,何必为了一个女孩打架,况且这女孩已经心有所属。”   张柴满口都是锋利的牙齿,含混地说:“他们是谢家的人,迟早会发现你就是那个……”   阿玄的手腕突然用力,往右一旋。   “咔嚓!”   头颅登时转了一个圈,眼睛上翻,脖子一层一层的,像个千层油糕。   “师兄,我说了,我,不,想,被,人,笑,话。”   三叔看到这一幕,似乎又受了惊吓,怔怔地说:“这……”   张柴没死透,亦或者已经变了行尸,还在跌跌撞撞地往前爬。他的脸转到背上去了,本该长脸的地方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头发。   “呃,”她拦住阿玄,说,“行尸好像不是靠眼睛看的。你看他的眼睛长在……长在身后,应该看不到我们,可是还是想扑过来,一个劲地朝有人的地方抓。莫非是……靠听觉?”   三叔怔怔地说:“这……”   有阿玄在,禾黍胆子大了些,又走来走去试了几次,点头道:“也可能是靠嗅觉。”   “这……”   禾黍又走了几步,忽见阿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。   他伸出指尖,点了点床。禾黍脸一红,却见床上放着一碟点心。酥皮流着油,好像是咸的。   阿玄看上去很瘦弱,脸色惨白,他又点了几下,低声说:“虾仁核桃馅,咸的。”   “还有……还有这馅的?”   “嗯。我哥刚吃到一个茉莉花馅的,可是现在是夏天,哪来的茉莉花。”   禾黍心想,他吃到的可能是放了两个月的饼子,莫名觉得好笑。但见他现在变成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行尸,又觉得有点可悲。这个阿玄,出手倒是利落。   禾黍试探道:“你们是金陵人么?”   “不是,我们都是小地方来的。”   小地方的人,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大船?   他看懂了禾黍的心思,说:“我们上船的时候,上面的人都死了,是被刀剑所杀……但,不是我们干的。”   禾黍点点头,肚子叫了一声。   阿玄问:“仙姑你为什么出家?”   大概是看她还穿着道袍才误会的。禾黍摇头道:“这衣服是我捡来的。我叫沈禾黍,是青田村的人。”   “哦,是啊,那个小男孩叫你沈医官。你懂医术吗?”   “论医术,我表哥才叫妙手仁……”她突然住了口,自己还说要找解药救他,现在困在这里都快饿死了,真是没用!   “我要吃一点东西。”她大步走到床边,左手捏起点心,右手接着掉下来的酥皮渣子,咬了一大口!嗯!又腥又咸,好一只肥虾!   “这是什么?”阿玄摩挲着黑色的玉牌,问,“腰牌么?”   这黑玉牌子本来被她小心地藏在衣服最里层,怎么吃了一块饼,就到了他手中?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偷天换日”?   禾黍自然不能给他,说:“是的,但是!这是别人的东西。”   他递还给她,手微微打颤,禾黍这才看见他手臂上也缠绕着布条。   “你……你也被咬了么?”   “是的。”他的瞳孔有些发黄,或许正在变白。禾黍看他神智还算清醒,定了定心神,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被咬的?”   “两天前吧。”   望闻问切,禾黍拉起他的手,四指搭在脉上。他的手冰冰凉凉的,像谢长生。   看她走神,阿玄脸一红,有些害羞地笑了:“你要做什么?”   “嗯……”他被咬已经一天了,可是既没有变异的迹象,也没有像谢二小姐那样溃烂,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。禾黍仔细一诊,脉相平稳。   见她又走神了,阿玄柔声说:“沈医官,你捏疼我了。”   他伤口出血,忍痛把手抽了回来:“我也会变成那样吧。”   “嗯……”   不过在那之前,还是个人……禾黍用酒帮他冲了伤口,小心地说:“嗯……有的人变得快,有的人变得慢。”   “我没事,你的脖子怎么了?”   禾黍背痒得厉害,疹子经河水这么一泡,又多了些,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,很快就要上脸了。   “起了潮疹,你这有白膏吗?”   “白膏是什么?”   想想应该也没有。   三叔看了一眼,说:“容易,这里有莲子心,金银花,你煮点水擦一下马上就好了。”   这个花船好漂亮,三叔说是唱歌跳舞用的,还备着木盆。禾黍温了半桶水,把全身都浸没了进去,顿时不觉得痒了,整个人软绵绵的。   她把黑玉放进水里,洗得干干净净。上面凹凸不平,雕琢着什么呢?禾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端详了好一会,突然笑了,这是一片星海啊!   她在水中亦看得见夜空,繁星如雨,心中顿时既释然,又寂寥。与这苍茫星河比起来,她和表哥的生死悲欢都太渺小太渺小了。   谢长生从小研究这些东西,倒也有趣……   张柴被关在甲板下的货仓里,应该不会出来,阿玄看样子也很正常,不会马上变成行尸。禾黍出了一口气,换上了白色的棉布衣裙,床榻暖暖的,她突然觉得很疲倦,想好好睡一觉。   “三叔,我们还有多久到金陵?”   “嗯……”他神色古怪,担忧地说,“奇怪,沐洲到金陵不过两天,我们已经走了四天了,怎么还是望不到头呢?”   船上风大,湿发很快就干了。禾黍拨开几缕发丝,疑惑地说:“雾怎么这么重?”   “不知道啊!现在是正午,早该散了的。”   阿玄说:“我调了船头,都走不出这段迷雾。”   金陵在正西边,不会迷路的。阿玄突然指着河上的浮木说:“我们是不是在原地绕圈?这不是你们趴过的浮木么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阿玄附身看水:“会不会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船矛,所以我们才会原地打转的?”   “这……”   “我去看看。”阿玄说罢就卷起衣袖,要往河里跳。   禾黍忙说:“行尸不怕水的,他们会不会已经沉到河底了?还是不要贸然下去的好!”   “要是真有行尸,他们也不会咬我的,”阿玄摇了摇手臂,说,“我也是其中一员。”   他“扑通”一声干干脆脆地入了水,禾黍担忧地盯着水面,自己受他救命之恩,又相处这么多天,禾黍早已把他当作朋友了,忘了他也是要变行尸的人……   三叔说:“你背上好点了么?”   “还有点痒。”   “哦,我突然想起来,我配过一个药,包治百病的。你要不要吃一颗?我还给过长生一颗的,让他带给他爹。”   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   “没事,沈医官你不必客气,既然你表哥是谢家的入赘女婿,你就是谢家的远亲嘛……”他浑身上下摸了个便,惊讶地说,“呀!谁给我换的衣服,我的药呢!”   禾黍擦汗道:“这包治百病的药,里面有几味方子?”   “一味,就是那个会发光的……会发光的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   “星星草?”   “好像不是,星星草是什么东西?”   “就是后院的那种……”   说了两句,阿玄终于湿淋淋地上了甲板。   “下面没有水草呀!”   禾黍不知道这雾从哪里来,他们为什么看不到金陵,时间为什么突然变这么快,只是低头帮他换布条,安慰道:“阿玄,沐洲城现在很诡异,再等几天看看。”   他的伤口扩大了些,但是没有像谢二小姐腐烂得多。禾黍奇道:“为什么你跟别人不一样?”   他脸一红,抽回了手。   要是能找到原因,是不是可以解毒,可以救回表哥!   禾黍又拉起他的手,反复摩挲:“这些天你吃过什么,喝过什么?做过什么?都细细告诉我好不好?”   阿玄好像并不乐意,说:“记不得了,有鱼肉有点心。”   三叔知道她在找解药,摇头道:“这一个一个试,要到什么时候。”   “要是我表哥在就好了,他一定有办法……”   “哟哟哟!左一个你表哥右一个你表哥!丫头你不会是喜欢他吧!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求收! ☆、十三章   三叔开了这个玩笑,自己先乐得不行,笑了一会,但见禾黍眼泪涌出,忙住了嘴。   “是!我是喜欢他。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,我想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,我想他永远只对我一个人好,我想他离开谢莹草。”   禾黍擦干了眼泪,自己真没用,说这些做什么,表哥在的时候不争取,不在的时候又忘不了他,真是没用啊!三年前她就应该去京城,无所不用其极地赚钱,买珍珠发簪,结交权贵,帮他谋得一官半职,把谢莹草比下去。   三叔惊愕地说:“这……”   “我… …”   “不不不!没想到你喜欢的是他!其实我配过一个药,能让人回心转意,不爱你的人吃了就会爱你……”   他突然卡住了,莫非他也给红儿吃过?   船只晃动,风向好像变了,他们一齐抬头,远远望见一片陆地。   禾黍自觉失态,摁着心口说:“这是金陵么?”   三叔也自觉失态,语气正经了不少,说:“不像。”   岸上没有朱门富户,没有车水马龙,只有一片破河滩,烧焦了的船,和……摩拳擦掌要冲上来的行尸。这分明是沐洲啊!   三叔点头道:“我们又绕回来了!根本没有走出去。”   船被水波推上了浅摊,动弹不得,行尸听见动静,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。他们行动更快了,好像还学会了游水。   “呃……”   禾黍当机立断,问阿玄:“这船上有小艇吗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!禾黍跑了一圈,没有见到小艇。   “那就拆一块大木板下来!”沐洲有水道的,坐木板漂一阵,就可以从别的地方上岸。   阿玄明白她的意思,把大床板丢了下去。   “可是这个好像只能坐两个人。”   禾黍推他们俩:“你们先走,我随后就到。”   阿玄把三叔推开:“他是有钱人,平时吃的比你好,住的比你好,该享受的都享受了,应该可以瞑目了,把他留下。”   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分有钱人和穷人?”   “正因为不分了,所以才要好好地报复。”   “啊哦,”三叔突然想起了什么,指着他说,“你不就是那个偷我东西的贼人!你偷了我的药!”   阿玄飞身跃起,抱住三叔的头,幽幽地说:“我们本来是,只,谋,财,不,害,命,的!”   什么!难道你要扭断他脖子?!禾黍惊道:“不可!这行尸毒可能只有三叔知道怎么解!不能杀他!”   “是么?这行尸说不定就是他放出来的。那日我和我哥去谢家,看见他房间里就有养着一头行尸……”   三叔的头被他卡主,脸胀得通红:“你,胡,说!”   “好像是位女子,叫什么红蝶?”   “胡!说!”   “我与我哥就在屋檐之上,看得清清楚楚,她咬了人,你也不管,还亲她的脚。”   “你胡说!我要杀了你!”红儿怎么会是行尸!三叔完全疯起来,不管自己性命是否还有别人手上,一个劲儿地踹阿玄的腿。   “我先杀了你!”   这……   三叔和阿玄忙着废话,无暇顾及正在往上爬的行尸。禾黍急得要命,说:“你们先别闹,等到了城里,找那个大理寺的捕快给你们断断。”   阿玄不肯放手。   “那不也是他们谢家的人么?这世间只有钱和权,没有公正可言。我还是自己动手吧!”   禾黍捡起匕首,顶在阿玄腰间,说:“我和你一样,也痛恶权贵,可是现在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,若世人都变成了行尸,谁穷谁富又有什么意义?当务之急是找解药,我为我自己,你为你自己。”   行尸嚎叫着冲过来,禾黍乱刺了一刀,没有命中。阿玄放开三叔,拧断了几只行尸的头颅,他们低头猛咬,他手臂上又多了几出血洞。   三叔还是很愤怒,边跑边说:“你自己就是只行尸,干嘛不用牙咬他们呢!”   “三叔!”   他们好不容易绕过行尸跑到甲板边上,却见刚推下去的大床板上站着七八具死人,而且正在往下沉……   这可怎么办?   他们爬上船舱的顶子,终于无处可退了。   禾黍道:“阿玄,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……”   他哥已经腐烂得厉害了,阿玄被咬这么多天却都没有变异,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。   阿玄猜到了,摩挲着脖子上的珠子,说:“可能是护身符吧。”   他脖子上系着一颗珍珠,有点发黄,形状也不圆满,看上去很普通。   三叔酸道:“就是它?沐河里一捞一大把。”   阿玄把它握在手中,淡淡地说:“是二婶给我的。”   他又深深地闻了一下:“她是卖羊肉面的,也卖梨子汤。我喜欢她身上的腥膻,感觉很干净。”   三叔又酸道:“不会是金陵城外,青石街上的二婶吧?”   沐洲现在这样乱,不知道金陵怎么样了?他心急火燎地想回去,却只能在沐洲城原地打转。阿玄往西望去,低声说:“我还是不要见她了吧。”   行尸握住三叔的脚,狠狠咬了一口。   “啊!”禾黍也被咬了!还好里面垫了书。   三叔边踹边说:“得了,事已至此,就告诉你们个秘密吧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我还是处子之身。”   三叔!禾黍听了这话全身发软,手脚无力。   阿玄笑了,说:“那我也说个秘密吧。其实我……喜欢二婶很久了。”   “听出来了。”   禾黍擦了擦汗,幽幽地说:“其实我也有个秘密。”   “什么!”三叔为了听这秘密,又发了狠,踹走了两头行尸。   “我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我……”   “什么!”   “我……”   “啊啊啊啊!我都要死了,你话说一半留个悬念在这里,我我我我我,你你你你你,知道有多烦吗!”   禾黍挥着匕首,笑道:“我不是了。”   “不是什么?”   “那日我在草堆上,发现了几滴鲜血,我已经将自己的第一次,给了……给了……谢长生……”   那日在迷迷蒙蒙,湿湿冷冷,轻轻柔柔,缠缠绵绵的你进我退中,她竟然没有觉得疼痛,就这样完全付予了另一个人。只记得干草扎着她的腿,有些刺痛。他们已经无法更多地占有,能做的,只有一遍一遍的亲吻。   禾黍红着脸笑了,她突然觉得很幸福。   三叔被行尸扑倒在地,笑道:“看你这个样子,很开心吧?”   “嗯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跪在地上说,“其实也挺开心的。”   三叔在旁边突然惨叫道:“啊!吓死我啦!” 又听“嗖嗖”两声!   箭矢又稳又准,穿过行尸的头颅。   是□□!得救了!禾黍忙推着三叔逃开,接住从岸上甩过来的绳索,滑了出去。   绳子穿过层层树干,把他们带到了沐洲的河岸上。   谢二小姐在树上接她,拍手道:“果然是你们!没事就好!”   禾黍紧紧抱了抱她,不知说什么好。一抬头又看见谢长生,更说不出话来。   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。   三叔哭道:“贤侄!贤侄,你没事就好。你可不知道,行尸会游水,已经成精了。”   他三两句说完了这几日的遭遇,长生点头说:“我们也划着船往金陵走,可是同样没有走出去,沐河的尽头是一片迷雾,最后又会回到这里。”   长生刚要收绳子,禾黍阻拦道:“还有一个人。”   阿玄顺着绳子划过来,远远看见谢莹草,忙单手撕下一片布条,蒙住脸。   谢莹草一看见阿玄就发火,咬牙道:“堂哥,杀了他。”   谢二小姐兴致勃勃地笑道:“他是谁?”   “一个小贼!”   “偷了什么?不会是采花贼吧?”   谢莹草咬牙道:“我不知道他偷了什么!但是他把我丢进了地牢!”   禾黍忙握住长生的□□,说:“他被咬六天了,依然没有变异,不管他做过什么,我都觉得他可能跟沐洲城突然遍地的行尸有关系!”   “还有别的理由吗?”   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   “他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   “救命恩人……”   “你不是有匕首么,为什么成天要别人救?”   禾黍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憋了半天,陪了一丝笑道:“要是有机会,我也会救别人的,我现在不是在救他么?”   “不行。”   “你……”禾黍把匕首还给他,“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漠!”   三叔说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监正,禾黍突然觉得心里凉凉的,陡然松了手。   三叔在一旁和稀泥道:“你们都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,还吵吵什么呢?”   “肌肤之亲?”谢二小姐笑嘻嘻地说,“肌肤之亲?”   她骨头都露了出来,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散架。   “金陵一带有两个出名的小贼,一个叫盗拓,一个叫盗师,他们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偷东西。六天前,他们听说谢家有婚事,就混了进来,偷了一小瓶药,为了制造混乱,就把新娘藏进了地牢深处。而那瓶药,很可能就是尸毒的源头。我从京城来沐洲,就是为了抓他们复命。”   这样听着好像也有点道理,可是……他们只是偷了尸毒,这源头应该还是谢家啊。抓阿玄回去,岂不是带了个证人,供述谢家的罪状?   谢长生自然明了,握紧剑柄。   “你要做什么……”   “就地□□,不留活口。”   禾黍一时也分不出谁对谁错,握住他的剑柄说:“他其实也不坏,又感染了行尸毒,已经时日无多,你又何必要动手杀人……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求收! ☆、十四章   他稍一犹豫,迎面突然吹来一道劲风,树叶如刀片般飞过来。长生一闪躲开了,却道:“不好!”   这刀片声东击西,真正的目标不是他,是谢莹草!   “莹草!”谢二小姐死死摁住她脖子上的汩汩鲜血,痛哭道,“你……你会没事的……”   莹草白玉般的脸颊登时染上了胭脂红色。禾黍忙一起摁住她的伤口,伤心地说:“死得应该是我……”   她换不到气,仰头费力道:“济阳……”   “嗯 ……”   谢二小姐哭得厉害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   谢莹草抽搐道:“沈医官……你……他……”   她是不是想把表哥托付给自己,禾黍贴着她脸,哽咽道:“三叔,你医术高明,救救她,救救她。”   三叔连伤口都没有摁,就知道抱着她哭,久久不肯起身,她是谢家最小的女儿,从小娇生惯养,没有吃过什么苦头,这几日辛苦,脸颊有些消瘦。   三叔擦着她的脸,哭道:“都是我害死你的!都是我害死你的!我不该撮合你与王济阳的婚事,我不该为了自己,就把你也拉进来!”   她真的死了,禾黍脑中一片空白,也不知道怎么和表哥交代。周围尽是刀剑相碰的声音,谢长生和阿玄打起来了么?   她迷迷糊糊地说:“你为什么要杀她呢……”   阿玄辩解道:“是她先说要杀我的。况且……我看到有钱人家的小姐,就有点结巴……我不想被人笑话。”   这叫什么理由。   “可是是你把她关进地牢在先的啊!”   长生冷冷地说:“跟这种人讲什么道理。他识字么?”   他三两招便捆住了阿玄,不复多言,挥剑就斩。   哪里不对劲!禾黍对着他们身后丢出一块树皮,喊道:“当心!”   行尸被刚才的声音吸引,都纷纷往上爬,很快就把他们围了起来。   长生不得不抽身去应付他们,阿玄上身被捆着,只能用脚跌跌撞撞地踢,踹下去了两三头行尸。他的眼睛又白了些,满嘴都是鲜血。   三叔看又要死一次了,叹气道:“其实我还有个秘密。”   “三叔!”   “红儿从来没有爱过我,不管是原来的那个,还是复刻的那个。她是一个那么特别的女子……那么坚强,天分那么高,明明可以做帝国最优秀的医官,却偏偏要躲在青田村,给村妇接生,给鸡鸭豚犬治病。起初,她说我太老,后来,又嫌我太小。起初说我不懂医术,后来又说我太懂了,同行是冤家。其实我不是不懂医术,而是不懂女人,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。长生,你懂女人吗?你觉得禾黍爱你吗?”   长生以一打十,刺穿扑向三叔的行尸,又用树枝压住正在往上爬的几只,喘息道:“不懂。”   “我也不懂!我也不懂!”三叔痛苦地抱住头,蜷缩在树上,“后来我想,她有两个徒弟,要是我收王济阳为徒,或者招他为婿,红儿和我就是一家人了……长生,你在听我说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禾黍泪流满面,她在听,每个字都在听。红蝴蝶就是她师父吧,那是她和表哥的师父啊!   “后来我得知了一种复活人的方法,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儿。可惜……她也是一样的桀骜,任凭我苦苦追求,还是一样冷淡。我气急了,想改一改她的性子,就喂她吃了一种药,”三叔哭道,“一种夺情的药。”   阿玄惊道:“莫非是神仙水?”   那是最不上门面的药,会迷糊人的心智,把人变成任人摆布的傻子。   “差不多……我还加了一些别的成分,想抹杀掉她的意识,再重新教她做人。谁知……谁知她吃了以后,完全丧失了人的思想,变成了一具……僵尸……   他想起红儿之死,突然又疯癫起来,笑着说:“还好,还好,我有解药!我有解药!”   行尸越来越多,而且好像变成了三头六臂。禾黍仔细一看,他们的骨肉化为脓水,与其他行尸长在了一起,个头也大了不少。   长生打断道:“禾黍,你带三叔走,我随后……”   “不!”   现在谁也走不出去,哪有那么多的“随后”?   一时无言。   只有三叔在哭:“我做了什么!我都做了什么!行尸你们快来吃我吧!快来吃我吧!”   谢二小姐捂耳道:“别再喊了!什么轰隆隆的声音,我的耳朵都要爆炸了!”   轰隆隆的声音?禾黍和长生对视一眼,“不好!”突然地动山摇,两人差点被晃了下去。禾黍忙拉住他的手,问:“什么东西?”   “好像是炮。”   “砰!”一声巨响!   “砰砰砰!”接而连三的巨响!行尸经这么一震,东倒西歪低纷纷掉了下去,遇火就燃,哀嚎遍野。   长生收剑道:“火器营。”   浓雾深处,驶来一排铁甲船,炮筒有半棵树那么高,火药里有油,下了水也能烧,所到之处,片甲不留。   “好厉害!”   “嗯。”长生摁下剑柄上的机活,取出一支小笛吹起来。   这笛子像是贝壳做的,没有声音。   禾黍问:“是不是坏了,我怎么听不到。”   “这是鸳鸯笛,两只一样的。”说完,他手里的笛子突然震动起来,他数了数,九浅一深,“火器营到了,让我们去河滩汇合。”   禾黍隐隐不安,小声问:“你跟他们熟吗?”   “兄弟。”   “好… …”   等树下行尸被火驱散了,他们陆续跳下来,见谢二小姐恋恋不舍,禾黍安慰道:“先拿叶子把她掩起来,等我们找到了尸毒的解药,你就咬她一口,把她复活… …对了三叔,你刚才说有解药,是什么呢?”   “解药就在……”他指向一望无际的浓雾。   “在天边?”   “不!就在……”   “砰!”一声巨响,一颗燃烧着的炮弹突然飞过来,不偏不倚,落在他身上。又一声巨响,炮弹炸裂成了数百片。   三叔连叫都来不及叫,就只剩下几条破布和碎肉。   “三叔!”   这……   如果他还活着,大概会怔怔地说:“吊炮弹厉害得一笔。”   “你们做什么!”长生愤怒地冲着火器营喊道,“瞎了么!是自己人!”   炮弹还是落个不停,火器营纷纷从船上跳下来,见人就砍,不分活人还是行尸,一律枭首。他们身手也都不错,长生渐渐体力不支,一不留神,左臂就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。禾黍把他拉到树后,三两下扎好布条,小声说:“不要硬拼,打不过的。”   “我知道。”   “你……”   “我拖住他们,你走。”   “你让我去哪里,我能去哪里……”   “继续找解药,把它交给太子。”   解药……禾黍瞥向阿玄,他正咬着脖子上的珍珠,与火器营周旋。那不过是颗普通的老珍珠,沐河里应该很多……   莫非……   禾黍一怔,莫非解药就是… …如果战国时期就曾爆发过行尸,那么能解毒的,一定是已经存在了千年的东西!齐国靠着东海,沐洲靠着沐河,所以,这个东西一定是在水中。她拽了拽长生的衣角,说:“我好像知道了……你会游水吗?”   “不会,我长在燕京。你会?”   禾黍支支吾吾道:“我也不能说不会,会一点,能漂起来,但是不会换气……”   “长生,好久不见?”树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   长生用牙咬紧布条,现身道:“曹统领好久不见。”   火器营训练有素,制敌的制敌,搬炮的搬炮,很快就把他们包围起来。谢长生理好衣袖,对统领行了礼。   “嗯,你还是那么潇洒,”曹统领笑着跳下车,把剑丢给下属,“谢大人是不会对我动手的。他舍不得。”   她眼睛微翘,顾盼生辉,黑色的铠甲掩不住紧绷绷的上身,禾黍看着看着脸红起来,没想到这凶残的火器营的统领,竟然是位绝色美人。   “曹统领,”他冷漠地说,“你刚才杀了我的人。”   她轻松地取下了头盔,抚着如墨的浓发,笑道:“沐洲城可真难找,穷乡僻壤的。”   “你晚了五天。”   “有么?要怪就怪浓雾,别怪我。而且沐洲城里时间过得快,我只晚了两天而已。”   她柔媚一笑,用头盔上的羽毛掩住唇:“你心急了么?”   “嗯。”   她在长生脸颊上吻了一下,柔声说:“我比你心急。”   刚才长生还气得要死,现在听了她的三言两语神色便缓和了,禾黍提醒道:“她刚才杀了三叔,大概也不会放过我们。”   曹统领听到了,看向禾黍笑道:“这也是你的人?一个……乡下胖妹?”   “沈医官。”   “嗯,”她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,低头皱眉道,“我最讨厌沙子了,总要进鞋子里,还不如什么也不穿。”   两位下属立刻跪下来,替她脱了靴子,她的脚如美玉,在沙子里蹭来蹭去的。   长生看着她的脚说:“你是不是领了命,要杀我们所有人。”   “是啊。沐洲有变,一个都不能放出去。”   “可是你有没有想过,金陵城外或许正有另一支精锐在等着消灭你们。”   “想过呀!”她狡黠一笑,“我留了一半人马在城外接应。”   “好。”   曹统领又吻了一下长生,笑道:“你知道吗?太子,二皇子和你,你们三个里,我最爱你了。我跟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,对你是不一样的。你知道不知道?你不知道!你这个大冰块!”   “我……”   她笑着说:“我听着呢。”   “金……金陵……没……没事吧?”阿玄结结巴巴地打断他们,他被绑得结结实实的,脸胀得通红。   “怎么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人。”她一挥手,“咚”一声,谢二小姐便闷闷地倒下了,额头插着一柄匕首,从前额贯穿到后脑。   禾黍惊愕道:“谢长生,你不管么!”   他轻轻咬了咬牙。   曹统领笑着说:“这位姑娘好天真,你们才认识几天,谢长生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?”   她勾住长生的衣角,叹息道:“他啊……最狠心了。”   “我……”   阿玄又插嘴道:“金……金陵城……如……如何了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求评 ☆、十五章   “如… …如何了?”   “吵。”曹统领不高兴地皱了皱眉,刚要扔出匕首,忽然一声娇喘,退了几步。阿玄顺手从火器营手上偷来一把长刀,割断绳索,直取她的头。   “干什么摸我的脸!”修瑜不高兴地绕开了,玉手一摊,丢下阿玄的两根手指。禾黍不过眨了一下眼,就错过了她收刀的动作。   “你……你……你,我……我……”阿玄结巴得厉害,满头都是汗珠。   “你我联手!”长生替他说完,立刻也出了剑。   “禾黍,你先走。”   “去哪啊?”   “拿到解药,送给太子。”   谁是太子……   曹美人笑道:“你这又是何苦,魏千岁有帝王之相,天枢、天璇、天玑三星汇聚,新帝之仪,不是你爹亲手所写的么?难不成你要杵逆天意?”   谁是魏大人……   “我爹写给皇上的密奏,怎么会到魏忠贤手中?”   “你们做的所有事,魏千岁都知道!”曹美人轻笑一声拔出匕首,她的刀只有短短一节,每一招都贴着他的身体。   长生的剑也很快!禾黍看不清他们变幻招式,只觉得凉嗖嗖的。   “走啊!”阿玄趁他们缠斗,立刻带着她跑开,可惜冲了一段就喘息不止,“二婶……”   行尸和活人都伤他,阿玄满身是血,连眼睛都睁不开:“二婶,没事吧?”   “嗯……”她也不知道,但是如果没有人能离开沐洲,那行尸也一样,被困在这里,到不了金陵。   “好……”他们跌跌撞撞走了两步,便又被火器营的人包围了,还是没能带她出去,阿玄歉疚地拉拉她的手。禾黍也握紧他的手,但想到谢莹草满脸的鲜血,禾黍心里还是满满的怨恨。“阿玄,你不该杀莹草。”   “是么?”他幽幽一笑,倒在她身旁,“是么?我该杀火器营的人么?”   该杀么?禾黍扫了一圈,这些人都蒙着脸,但有几个也在发抖,阿玄这非人非鬼的样子,乍一看确实挺吓人的。   “我不知道……”   火器营的人摆好火炮,对准了他们。阿玄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偷来的火药球,笑道:“火炮一响,会引来更多行尸,到时候谁也活不了。”   禾黍侧耳倾听,行尸嚎叫的声音果然在步步逼近,火器营面面相觑,刚才他们的人不是还在压着行尸打么?怎么这么快就听不到炮声了?   “啊!”远处突然有人一声惨叫,血肉横飞。   这么大!禾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巨大的行尸,它是一百个人的合体?有一百只血盆大口和三千颗尖刀一样的牙!   火器营“咚咚咚”调转炮口全部轰向它,火星四射,可是它少一个胳膊,少一个头就像挠痒痒一样,完全不为所动,依旧哀嚎着朝人群碾压过来。   “这么多头,看着我浑身难受,想拧下来!”阿玄爬上尸山,“根本停不下来啊!”   “咦?”曹统领斩断两支行尸的手臂,饶有兴趣地说,“行尸真的有这么厉害?”   “有。”   “对了,”她媚眼如丝,笑道,“你刚才本来要跟我说什么?”   “我……”   禾黍隔开他们,喊道:“你身后有什么?”   曹统领刚回头,禾黍就趁乱拉起长生跑,他身上有伤,单手摁住两个血洞。   “你听不懂我的话么?”他甩开禾黍,“你先走,把解药给太子。”   “解药是什么,太子又是谁?我只知道一定不能丢下你,不能再走散了。”她把两人的衣角绑在一起。   “不行!行尸太多,我又受了伤……”   “你不必尽全力奔跑,只要比最后两个人快就行了!”禾黍拉着他疾走,身后炮火与惨叫声不绝于耳。   “去哪?”   “去水里看看。我怀疑解药就是——水草!”   “水草?”   两人蹒跚着穿过重重芦苇,倒在河边的石头上。禾黍看了半天,好像没有行尸追来,这才撕下一根布条替长生绑腿,仰头微笑道:“曹统领是你的什么人?怎么那么恨你?”   “恨我吗?”   “嗯,她是你什么人?”   他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   不置可否……难怪她要恨你。禾黍又一笑,犹犹豫豫地说:“那她平时也对你左亲一下,右亲一下的吗?你是不是也喜欢她?”   他淡淡一笑,又正色说:“你说解药是水草?”   “是啊!”   清风一吹,芦苇摆动,他们在水中的倒影也跟着摇曳起来。禾黍指着水鸟说:“看!沙鸥!沙鸥!”   沙鸥喝了点水就飞走了,越飞越远,消失在斜阳里。   “这就是沙鸥啊,”他淡淡一笑,“我爹总说它很高傲,这样看也不是。”   禾黍替他把了脉,很虚弱。   “你饿不饿?”   “你呢?”   都说残阳如血,禾黍却觉得暖暖的,她笑道: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水下看看。”   “你不是不会换气么?”   “嗯……我就是去看看而已。”   她卷起裤脚,犹豫了一会又放了下来,踟蹰地说:“要不还是你去吧?”   “好,”长生解开衣袖,迟疑道,“你不会是想看我宽衣解带吧?”   “哈哈哈哈哈哈”她笑了一会,真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仔细看。   “闭上眼睛。”   “不要吧。”   长生换下浸透了血的衣服,仔细叠好,摆在干净的石头上。   “拿到了水草,你就赶紧上来!”   “嗯。”   “当心一些!小心有水蛇和蝎子。”   “嗯。”   不等禾黍絮叨,他就“扑通”一声下了水,波纹深处泛起些许红色。禾黍心里紧绷绷的,也跟着闭气,默数“一二三四五六七□□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……”   人呢?怎么还不上来?   禾黍急道:“喂!”   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。   人呢!   “长生,谢大哥!”   “在这。”   谢长生出水上岸,把臂上的绑带又咬紧了些。   “没有。”   “什么没有?”   “沐河里根本没有水草。”   什么……禾黍目瞪口呆地问:“有苔藓吗?”   “也没有。”   “有什么?”   “石头。”   这……这可能吗?   雨珠坠落,没入他们本来就湿透了的发丝。   长生默默凝视着远处的星空,说:“你相信宿命吗?”   她摇摇头:“你问过我的。”   就在那堆没招谁没惹谁的干草上。禾黍突然想起谢二小姐的话,问道:“你会算命吗?”   “学过。”   “给自己算过命吗?能给我算算吗?”   “问什么?”   “问我们能不能……”她轻松地笑道,“吃顿饱饭。”   “其实卜卦容易,难的是怎么去解卦。虚中离,亏中满,上无上,下乎中。”   “没听懂。”   他在泥里画了一个圈:“这是你的命运。”   “那你的呢?”   他画了两个圈。什么鬼?   禾黍擦汗道:“怎么解?”   “我的是残缺,而你的是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循环。”   循环……   禾黍看他暗淡,打岔道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找解药?”   “为了太子。殿下礼贤下士,有明君的胸怀,或许可以有一番作为。可惜星象说他命中无福,不得天佑。”   “他被咬了么?”   “并没有。”   “那为什么要找解药?”   “魏忠贤以为有了行尸,就能得到天下。其实不然,谁得了解药,谁才能得天下。”   朝堂御香,金闺故步,庙堂沉浮,禾黍懂了三四分,见他万分疲惫,说:“做官辛苦吗?”   “久为簪组累。”   “那等你忙完了以后,就跟我回青田村吧。”   他依旧没有表情,只是凝视着禾黍。   现在解药没有着落,沐洲城又如地狱一般,还谈什么以后。禾黍从身上摸出一只酒葫芦,说:“阿玄顺手从火器营那偷的。”   长生接了,却迟迟没有饮。   “禾黍,你很喜欢王济阳吧?”   禾黍咬着唇,思索了一会,说:“喜欢……过。”   “嗯。”   禾黍等他继续问,却听见他的剑柄突然震了起来。是鸳鸯笛。   “曹统领还不放过你么?”   他也吹了几下,挥手道:“这里。”   “长生!”   “小八!”   是火器营的人!小八狠狠拍了两下谢长生的头:“还没死!”   “没。”   “罩哥呢?”   “也没死,不过变了行尸。”   “哈哈哈哈!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出发前我就打赌来着,这次他肯定回不去了。他还不高兴,还打我!”   他笑着笑着,弯腰咳嗽起来。   “京城可好?”   小八笑道:“魏忠贤过得很好。”   “太子殿下呢?太子妃生了么?是男孩么?”   “太子妃……”   “怎么?”   “还没生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长生,你知道怎么走出沐洲城么?”小八问道,“我想回金陵,前天才好不容易托人把敏儿接到金陵来,京城现在风声鹤唳,不太平。”   长生对禾黍解释道:“敏儿是罩哥的夫人。”   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   “这是谁?”   “沈医官。”   “谁?”   “红蝴蝶的徒弟。”   “谁?”   “你够了。”长生笑笑,不再答他。   小八笑道:“魔医的徒弟,你一个小小的捕快高攀得起吗?”   “不不不!”禾黍不知道师父的名气有这么大,摆手道,“我医术很差的,还看死过人,表哥就很好,妙手仁心。”   “你们要离开沐洲吗?”   “小八。”   “干嘛?”   “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……一抖一抖的?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快完结了 ☆、十六章   他剑尖一转,突然撕掉了小八的面罩。   “啊!”禾黍一声惊呼,吓得跳了两步。小八五官都歪了,头皮上勾着一根细细的渔线,稍微一拉,就会扯下整张面皮!   长生想砍断它,忽听小八喊道:“别动!这样的线我全身上下还有二十根。”   “曹修瑜!”长生咬牙道,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   小八抖道:“你不要管我,快点走吧,但是不要回京城,不要相信任何人!太子他已经……”   “怎么了!”   小八突然哭道:“他的头在城门上,已经挂了三天三夜,全都干瘪了!如果你认识的人里还有活着的,那便是魏忠贤安插的内奸。他无法无天!可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!什么也做不了!”   他跪倒在地上,腰上的丝线断了,扯下一片皮肉。   “长生!你可以出去吗?可以回金陵吗?魏忠贤已经开始清洗了,我不在,敏儿和小虎头怎么办?小虎头还在吃奶,它怎么办?”   谢长生手握长剑,静默不语。   “长生……”禾黍不知说什么,轻轻捏住他的指头。   “你带小八往北走。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往北走能出沐洲。东南西三侧的星星是一样的,只有北边不同。”   “你呢!”   “陪她。”   “陪我?”曹修瑜笑着从水里冒出来,抚弄着湿发说,“不必了。”   “吸气。”   什么?禾黍还没反应过来,“砰”一声巨响就把她震入了水中。碎石子像雨点一样落进河里,泛起万朵涟漪。   禾黍憋着气摇头,挣扎着乱游。可是她不会划水啊,为什么总要下沉?她吐着气泡沉入水底,又踩着黑色和绿色的石头蹦了上来。河里没有水草,也没有苔藓,但是河底也滑得厉害,脚尖落不稳的。   沉沉浮浮数十次,仰头看太阳,迷迷蒙蒙,不知道是在水中还是在云中,她憋住最后一口气往上游。“呼!”终于拉住一块河心的石头,终于找到了支撑!她五指用力,嵌入泥里。   河岸上他们又打了起来,只是小八脸上都是青色的血丝,也要变成行尸了麽!禾黍大口着喘气,顾不得拭去睫毛上的水珠,喊道:“长生当心!当心小八!”   禾黍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遍,重重雨幕之中,他好像听不到。她立刻又潜入水中,摸着河底又黑又凉的石头,往他身边游。好几次没有换到气,也没有石头给她抱,肺被挤得扁扁的。长生见禾黍在水里扑腾,立刻扔了一根柳枝过去。   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   “我……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!”柳枝发了新芽,她摘了一粒,清甜的。   “你要不要尝尝看?”   “不必了。”   “我是说……你尝尝看,像春天才长出来的。”   长生剑招不停,又斩落一段树枝。禾黍点点头,摘了一粒嫩绿的翠芽,抛进漫天磅礴的大雨中。现在是盛夏,不该有春雨,柳树也不该发芽。   “莫非沐州的时间不是变快了,而且在倒退。前几日是盛夏,现在反而成了春天。”   可是这又能怎样呢?禾黍解开酒葫芦,饮了一口,心里也火辣辣的,这京城的酒也不好喝嘛。   他也饮了一口,轻咳起来。   “你还有心情喝酒?”曹修瑜浑身水灵灵的,不,是湿淋淋的,五指拉动小八身上的线,笑道,“谁说不可以控制行尸,你看,他就挺听话的。”   “我没心情,所以才要喝酒。”话音刚落,他的剑峰就闪做一道光,从小八头上穿了过去。   “长生… …”   曹修瑜丢了一块白锦帕过来。   “用我的扎吧。”   他沉默不语。   “上次给你的呢?扔了么?”   他迟疑了一下,低声说:“在的。”   曹修瑜的脸颊泛起微微的潮红,一时也迟疑了,过了一会,才幽幽咬着唇说:“你这是做什么,偏要和魏千岁作对。”   “你愿意做行尸么?”   “当然不愿意了,又丑又臭。”   “在乱世做一股清流,就像在行尸群里做一个活人,不可为,但也要为之。”   道不同,两人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   禾黍抢下酒壶,仰头闷了一口,豪爽道:“我看你们挺配的,不如别打了。”   “也好,”曹修瑜娇俏一笑,“可惜你现在伤得重,什么也做不了,不然我们可以玩点别的。”   他轻轻一笑:“我奉陪啊。”   禾黍忙拉住他的衣角不放,幽幽地说:“你伤得很重么?”   “没有。”   火器营的长炮一路碾压过来,挂满了芦苇和柳枝,虽然还剩七八台,轰他们足矣了。   “会用匕首吗?”   “你问过了… …”   他推开禾黍,自己跳入沐河之中,躲开了刚才的炮火。   禾黍惊讶地指着前方说:“曹统领!你身后有什么!你身后有什么!”   “我有那么蠢,会被你骗两次?”她轻蔑一笑,学禾黍傻乎乎地样子说,“你身后有什么?你身后有什么?你身后有什么?你身后有什么?你身后有… …”   她突然被什么拦腰抱,双脚离地,转头一看,禁不住花容失色,那个巨大的尸球不知何时循着炮声追了过来,又变大了些,其中还夹杂着火器营的衣服,分不清头在哪,只见胳膊腿和牙齿乱舞。   修瑜闭眼就砍,睁眼继续砍,禾黍也是一样,不管来的是行尸,还是活人,她都只是刺。行尸太多了,一个压着一个,一个踩着一个,炮都来不及轰,小小的匕首有什么用?   长生… …你在哪里… …   “禾黍!”他洒下一罐火油,在水上划出一个圆,行尸在火边进进退退,不敢上前。禾黍忙跳进去,挣扎了好几下,游到了他身边。   她紧紧贴住他,心里温温的。   他们往北游了一阵,终于摆脱了行尸的追赶,支撑着上了岸。   长生压抑着喘息问:“生气么?”   “不。”   禾黍知道他在说什么,摇摇头:“我知道你是做戏而已,为了拖延时间。”   他也没有解释什么,额头抵在剑,柄上。   两人浑身是血,侵染了白色的衣服,春波碧草,晓寒深处,相对浴红衣。禾黍把剑,柄拿开,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幽幽地说: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你到底……”反正整个城都没有活人了,不怕被别人笑话,她咬牙大声道,“你喜不喜欢我!”   “嗯?”长生有些疑惑,“什么意思?”   我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么?禾黍脸红道:“上次在地牢里你……”   “我怎么了?”他更加疑惑了,“我没有半点印象了。你是不是喝了含磷的水,有了幻觉?”   “呃……”   难怪他对自己一直冷冷清清的,禾黍心里一阵失落,勉强道:“好……好吧。”   他突然一笑: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   “我怎么会知道!你成天板个脸!我哪里配得上你。”   大雨和响雷掩盖了行尸的哀嚎,也掩盖了他们说话的声音。禾黍接了一捧雨水,把眼泪蹭到长生身上。   “你饿不饿?不知道火器营有没有留下吃的,他们是北方人,说不定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。”   “饿。”   雨夜阴冷,禾黍想煮点热粥给他喝。或者煮一碗热气腾腾、又鲜又麻虾籽面。   “你有没有吃过这个?”禾黍掏出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,分了一点,递进长生的嘴里。   这里的人特别喜欢酱菜,她在马六家拿的,本来想给表哥尝尝,都没舍得扔… …   “嗯……”他皱眉道,“酱菜也是甜的?”   “放了米酒。”   两人又分了一块。   禾黍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失落地说:“要是没有行尸,你不会来沐洲,也不会认得我。即使认得我了,也不会正眼看我。你眼里只有曹修瑜那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大小姐,是不是?”   “或许。”   长生见她黯然,说:“你的伤怎么样?”   她却还在想着曹修瑜。   “你根本舍不得伤她吧?每一招都让着她。”   “我没有。”   “你有。”   “没有。”   “嘿嘿嘿嘿。”   天色渐渐暗下去,雨也小了,依稀可见月亮的影子和漫天的繁星。他以剑做标尺,量了一下天际。   “北边的星位未变,或许可以出去。”   他把禾黍拉进怀里,说:“已经快到前溏了,再坚持一下吧。”   禾黍又要哭,强忍住眼泪攥住他的手臂。   “去前溏做什么?”   “去金陵,然后京城。”   他见禾黍无动于衷,缓和道:“前溏有种桂花糖,很甜。”   “你不是不喜欢甜的么?”   他拨开树枝继续朝北走。柳叶和水雾的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石桥。   “那就是沐桥,有十三个孔,桥下有钟乳石石像,家父说上面刻的是修桥的人和他的儿子,他与河神立约,把自己永世沉底,换得过河人的安稳。”   他心里也生出感叹,说:“今日一见,没想到这么普通,名字也没什么特别。”   “长生……”   “嗯。”   禾黍立着不动,笑着说:“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,你先过去吧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她想了一路,还是编不出个事由来,只好掩着唇,笑着不说话。   “到底怎么了!”   “我……我想留在这里。”   “怎么了?”   怎么办,禾黍真的不想再骗他了。 作者有话要说:  快完结了,禾黍他们能不能找到解药呢?沐州的残局要怎么收场呢?金陵是不是也已经行尸遍地了呢?小虎子他们如何了? ☆、十七章   他静静地看着禾黍,等她把话说完。   “我……我想留在这里。”   禾黍“嘿嘿”一笑,心想要不要告诉他。自己其实哪也不能去,因为她去哪里,就会把行尸带到哪里,前溏,金陵,都会变成沐洲的样子……   看长生还是不说话,她继续道:“京城那么大,我有点害怕,你说的那些事情,结交的那些人,我一点都不了解。”   他们出身和性子本来就不同,若不是一起经历了这么多,也许根本没有交集,她长得又不算特别美,继续走下去,也会渐渐生出矛盾的吧。可是临近分别,禾黍多想他能温暖一点,好好地说一次:“我其实也一直都……喜欢着你……”   “好,那你留下吧。”   长生立刻就同意了,禾黍愣道:“好?”   “嗯,”长生以为她看出来三叔的秘密,心想这个姑娘好聪明,坦白道:“这件事,我本来不打算说,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。”   “什么……”   “三叔在地牢里‘种’的,就是你表哥。明年夏天,沐洲城会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王济阳。活蹦乱跳,还会一点医术。”   真的么……   他淡淡地说:“到时候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,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打扰,一起回青田村,长相厮守过小日子。很好。”   “表哥他……真的……”禾黍嗓子干哑,心里一阵阵欣慰,我是不是在做梦,我又能见到他了,我又能见到他了……   “嗯,谢府有密室,你可以躲一年,”谢长生松开她的手,斩断挡路的柳枝,“这一路有劳沈医官治伤,后会有期。”   “我……”   本来以为他不肯留自己一人的,没想到走的这么干脆……只是这话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,禾黍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结结巴巴地说:“嗯……后会有期。”   她独自立在水边,看倒影摇晃,像多了一个人。不对啊!如果时间是倒退的……明年夏天岂不是永远不会到来?   谢长生默默走上沐桥,立了一会。他打算去前溏,然后去金陵安顿好敏儿和小虎头,然后北上回京城。如果外面没有行尸,他就对抗魏忠贤,如果外面已经是一片尸海,他就对抗行尸。反正就是他一个人面对全世界而已。长生举起酒壶,敬嘱江上雨,斜风里饮了一口酒,凉透了。   水底他的倒影支离破碎,摇摇晃晃。   不对!   长生附身想了一下,突然顿住了,一股无名的怒火快把他整个人烧成灰。   “沈禾黍……”他立刻奔过来,咬牙道,“耍我?”   自己怎么没有发现呢?刚才看水草的时候,她就迟疑着不肯脱衣服。   “你……”禾黍抽出匕首,指着他流泪道,“你不要过来。”   长生更加愤怒了,把她拉进怀里,吻了下去,不顾她的拼命挣扎,用力分开禾黍的唇。   而她呢?只能支支吾吾地呢喃,匕首颤抖个不停,几次要掉落在地上。   “你……真的是……”   她的牙变尖了。   长生喘息着顺着裙角摸上来,又湿又粘,她结实的腿上,多了一个大大的血窟窿。   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不想让你知道……”禾黍想离他远些,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我想一直陪你陪到再也陪不了的时候……可是我再也撑不下去了……我要变行尸了……” 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  “半日前。”   “还来得及,”长生一用力,把她拽了回来,紧紧贴着自己,神色很快恢复了平静,“跟我回谢府。”   “干什么?”   “拿解药。”   “什么解药?”   “星星草。”   星星草没有用的……禾黍松开他的手,说:“没有用的……没有解药的……”   “不是,星星草要加点棺材粉才有用。”他见禾黍不信,又说:“镇南面有个义庄,我们去刮点棺材粉。”   “不……不,你明知道这都是假的。”   他还要说什么,却被禾黍用指尖止住了,她的唇轻轻碰触着他的唇,温热地说:“如果真有解药,你就不会杀小八了。”   长生语塞,连呼吸也停滞了。他此刻多希望禾黍能傻一点……   其实伤口没有想象的那么疼。但是黑色的脓血一点一点扩散开来,像一条细细的毒蛇,在她身体里游走。   禾黍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,捂着脸说:“不要看我……”她感觉到自己的牙正在变长,压在嘴角上。   周围的一切正在变白,柳枝看着像白发,长生看着像鬼魂。   更要命的是,她觉得很饿,很想啃咬,渴望牙齿入肉的快感,想尝一尝温热的鲜血。   “禾黍。你听得到吗?”   她听得到他的每一次心跳,有力而律动,像一只美味的兔子。禾黍挣扎道:“你走不走?不走就杀了我……我不想这个样子!”   他上前一步,想拉她起来。   “不!”禾黍尖叫着伏在地上,“不要过来!我本来就不漂亮,变成妖怪更不知是什么鬼样子,我真的不想被你看到!”   长生又进了一步。   “不不不不不!”   他紧紧抱住禾黍的头:“你还记得三叔死之前说了什么?”   他说:就在这……   沐河上,烟波袅袅,虚无缥缈,如情愫一般不知所起,难以捉摸,最后化作水雾,只留下淡淡的迷蒙。   长生看它们消散,幽幽地说:“或许尸毒是没有解药的。”   禾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浑身骨头都在响。她好像看见表哥也在喊:没有解药的,没有解药的。   “可是我猜三叔指的东西,就是在水中没错。是什么呢?”   方才她已经看过了,水里没有水草和苔藓,只有黑色的石头,除非石头下面还有其他东西。   禾黍对他伸出手,说:“来不及了……我要咬你了……走啊……”   他静静看着禾黍,自言自语道:“是什么呢?是什么呢?你知道沐洲的日夜交替为什么会变快吗?柳树为什么会突然发芽吗?”   怎么突然这么多话?你是不是三叔附体?水下……水下……   有珍珠。   不管怎样,河底的珍珠可以推迟变行尸的时间。禾黍忙扶着树,跌跌撞撞地挪到河边,倒影摇晃,印出她可怕的白眼珠。河底看不到沐桥父子的石像,却见零零碎碎的石头下面,有几颗河蚌。里面会不会有珍珠?   当初她就说要捡几个河蚌来吃的,长生不让,还怪自己吃吃吃和行尸一样,要是早听她的,就没这么多事了,她回头看长生,全是白眼珠。   他僵了一下,不知道会意没有。   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,她不再耽搁,“扑通”一声跳入水中,迷迷蒙蒙的,不知道划水,也不知道闭气,好像已经是个死人了,水吸入肺中也不觉得呛。师父说有的人少了一只手,却常常还是会忍不住要用它,有的人死了,可他还以为自己活着,这大概就是一种活着的习惯吧。   她一遍遍想着师父说过的话,沉入水底,捡了个大河蚌,打开一看,却没有见到什么珍珠,是空的呀。三叔不是说沐河里有的是珍珠吗?   禾黍又翻了几个石头,突然眼睛由白变绿,她面前的石头下面,有什么在发着绿光。禾黍忙指着那道绿光给长生看。   借着绿光,拨开层层石头,她好像看到了一条细细的通道,摸起来,通道一侧有一道冰冷的铁杠,有点像船上的梯子,但又比阿玄他们船上的梯子硬,这个东西长得奇怪,莫非是条大船,从天上掉下来的。   长生明白她的意思,也潜入绿光之中,可惜他是燕京人士,不会游水,呆不久的,憋一会气,就要奋力浮上水面。   他又试了几次,每次都走不深。   “你说沐洲城的时间倒退了,会不会和门后面的东西有关系?”他说给禾黍听,却见她奄奄一息地躺在水中,“你觉得里面有什么?解药吗?”   禾黍用尽全身力气,集中精神微微一笑:“有皮皮虾。”   看他神色严肃,禾黍收敛道:“我……不……知道。三叔说有……有妖怪。”   “等我。”   他又一次潜了下去,比之前时间都长。行尸在水下结成了血肉模糊的球,沉沉浮浮朝他们漂过来,要把她也纳入其中。   “长生,当心……”   禾黍等不到他,轻轻打着水面。漫天繁星静默不语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   水中的倒影亦如是。   她心里突然浮现出他收剑的样子,侧着脸,没有什么表情,又浮现出他笑的样子……细微不易察觉……我以为你知道……我怎么会知道……我又怎么会认得你……   雨不知什么时候止了,天色渐渐明媚起来,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。   有一头行尸,正躺在水中哭泣。   原来我们都只是恰巧路过这里而已。   人生不相逢,动如参与商。   “长生……”她沉下去,轻轻说,“我好像明白了。”   行尸的毒是没有解药的。   可是有个东西,却能胜却无数灵丹妙药,治愈一切伤。   “长生……”她又呼唤了几句,“长生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   “我知道了!”谢长生也很欣喜,深吸几大口气,拉住她的手说,“我……我……我知道了!”   他一分神,没有留意身后的尸球,几张血盆大口同时张开,如钉子一般的牙齿突然深深刺穿了他的手臂。 作者有话要说:  还有一章,还有一章。我一直在,看到你们一点点收藏啊,留言啊,就会原地复活,滚出来更新。话说他们俩到底配不配啊? ☆、十八章   黑色的尸毒顺着他的血脉流动,长生试了几次,都止不住它的蔓延。   “三、二……一。”   你要做什么?   剑气,寒光。   他反手摁住断臂,脸色惨白,禾黍想安慰他,却发不出声,只能轻轻靠在他身上。   尸球又要冲过来。   长生从水下捧出一个黑色的圆球,惨白又激动地说:“就是……这个?”   圆球出了水,就不再发光了,看上去像个煤球。   “水下很大,这只是……一个碎片……”   禾黍用锋利的指甲刺穿了煤球,把米粒大小的石头攥入手中,延缓尸变的速度:“它能不能……时光……倒流……”   “或许。”   两个默默对视了一下,这世界上有什么能复活一切,治愈一切?   唯有时间。   如果能回到过去,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?我还会记得你吗?你还会喜欢我吗?   禾黍问:“你想回到什么时候?”   “三天前,太子死之前。”   他想了想又说:“不,回到沐洲爆发行尸之前,杀掉第一只变异的行尸。”   禾黍淡淡一笑:“那我们就不会认识了。”   可是他也不会遗憾吧?   长生察觉了,说:“其实我想回到很小的时候,跟着家父回沐洲,看看沙鸥、沐桥。”   “我也想回到很小的时候,跟着师父来沐洲城,说不定能遇到你。不过那时候大公子恐怕也不会理我们。”   又有七八个尸球漂了过来,把他们围在中间。事到如今,只剩下一个问题。   长生端详着“煤球”,轻轻一笑:“这东西怎么用?”   沐河之上,回荡着温柔的笛音。大白天的,谁在吹摇篮曲?   禾黍睁开眼睛,活动了两下身子,坐了这么久的船,腿脚都麻了。   船篷顶上“噼里啪啦”响,下雨了么?她拉开帘子,走上甲板,眺望着烟雨蒙蒙中、越来越近的沐洲城。   谢府高大的宅院上飘着的两个大灯笼,门前爆竹阵阵,响个不停,一堆人不顾爆竹的碎屑,在门前围着看什么东西,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   一把油纸伞遮在了她身前。   “禾黍,”举伞的人一脸书生气,有些紧张地说,“你觉得我应该娶她吗?”   表哥……   伞太小,他索□□到了禾黍手里,指尖又温热又柔软,一如既往。王济阳自己淋在外面,崭新的新郎服湿了一半,肩膀变成血红色。   “我只是青田村的小医官,她是谢家的大小姐,跟着我粗茶淡饭,会不会觉得委屈啊?”   禾黍笑着拍他:“你这是要悔婚啊?来不及了吧!”   “哎……”他长叹了一口气。   禾黍看他失神,不再乱开玩笑,说:“快到了。”   “你说她在做什么?”   “如果是我,大概正坐在窗边等你吧。”   他的每一句话都和谢莹草有关,心中也还在想着她,对着沐洲城的谢府出神。禾黍抹去睫毛上的水汽,吸了吸鼻子,跟随他的目光看去。   谢府就在岸边,门前有个穿官服的年轻人,身影很帅,半跪在地上,摁着一支银色的长剑,好像在查看着什么,他身后的黑衣人怪怪的,戴着眼罩,少了一只眼睛。   黑衣人疑惑地说:“这人究竟是死是活?你说她死了吧,她还动,你说她活着吧,可是你看她这个样子……这眼珠,这尖牙,比死人还死人。”   他看看死人,又看看身边的主寺大人,说:“她是不是在看你?”   主寺大人没有说话。   “你不觉得她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讲?”他突然笑着捅了捅主寺大人,“长生,这厉鬼喜欢你。”   长生眉头一皱,匕首出鞘。   管家看王济阳接亲的船靠岸了,忙说:“大公子,这大喜的日子,先抬到后边厨房去吧?”   “这是煤球吗?能烧火吗?”管家脚尖一踢,把行尸手中掉落的黑色小球踢入了水中,胖手一摇,招呼别人来抬它,“一会我忙完了就去厨房。”   宾客里有顽皮的,跟他调侃道:“你跑得最慢,不怕被咬吗?”   行尸绝望地低吼了一声,长生用自己的血启动了水下的神物,让她回到了……七天前……表哥成亲的日子。可是……   一群人里,她看到了马六娘子的脸,她肚子圆滚滚的,看看禾黍的白眼珠正盯着自己,立刻吓得坐倒在地上。   他们都还活着,她能改写沐洲的宿命吗?   心里有太多话要告诉他,却只能挑一句最最重要的。她呢呢喃喃地说:“水里……水里……三叔……尸毒解药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罩哥一脸疑惑,“三叔有毒?要不要关起来?”   一群人里,王济阳最先看见了穿官服的谢长生。   “他们是大户人家,有很多在京城做官的。”   “嗯……”禾黍把盘在船沿的绳子丢上岸,谢府的管家和几个下人立刻跑过来帮忙。   管家胖胖的,很和气地笑道:“姑爷来得真早啊,小姐还没有梳妆好。”   见禾黍和济阳都木木的,陈妈跳出来握住管家的手,喜庆道:“新郎官心急呀。”   王济阳这才像醒过来一样,换上笑颜,跳到岸边,一面等禾黍,一面对管家寒暄道:“没想到今天会下大雨。”   “是啊,”禾黍伸手接住雨珠,低声和道,“没想到下雨了。”   陈妈挤进他俩中间,喜庆庆地拖着禾黍往院子里走:“怎么滴,有什么不对吗?”   禾黍眼皮跳跳的,总感觉要出大事,但是看到表哥单薄而笃定的背影,微微笑道:“没什么,反正很快就回去了……”   那位穿官服的公子恰巧也要进府,衣袖碰到了她的手。   禾黍笑道:“我们都只是路过一下而已。” 作者有话要说:  完结撒花,你可以不跟着撒,但是请你收藏,点评。我图啥啊,就图你们看得高兴,你们也让我高兴一下呗。 结局是不是淡淡的忧桑?谢长生算命那次就说他是残缺,禾黍是循环。但是他们还会再来一次相爱、分开的过程。 本作的《落灯花》还在更新,欢迎左转收藏。谢谢 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--- 书本网【坑爹小萌物】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,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,不得做商业用途! 附:【本作品来自互联网,本人不做任何负责】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!